“可你给咱听好了。”

　　“从此刻起，你要做的，就是放手去干。天大的窟窿，咱给你补；地陷的坑，咱给你填。”

　　“你要人，西北的精锐随你调遣；你要权，圣旨明日就送到你府上。谁敢阳奉阴违，先斩后奏的权限，咱给你。”

　　“你只管在前头挥刀，斩妖除魔。黑脸你来唱，红脸，咱替你唱。”朱元璋用筷子轻轻点着碗沿，一字一句道，“这差事办成了，功是你的；若真有哪一天，万夫所指，骂名，咱来背。”

　　“记着，只要你是为了把这差事办成，捅破了天，也有咱在这金銮殿上，给你顶着。”

　　这番话语，不见九五之尊的威严，却比任何的空泛许诺，更令人心安，也更像一副无形的、沉甸甸的千钧重担，压上肩头，不容推卸，也无法背弃。

　　这是一个主帅，对他麾下最可信的人，给出的最坦诚的承诺。

　　汤和没有回话。

　　他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吞咽着碗中已微凉的面，

　　他吃得极快，极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潜藏的恐惧。都连同这朴素的食物一起，囫囵吞下。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连最后一滴汤水，也被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

　　汤和放下空碗，抬起手臂，用袖口重重抹过嘴角。

　　他明白，从放下这只碗起，他的人生便已掀开最后，也最为艰难的一章。

　　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唯一且不容辜负的信任。

　　他最终没有再吐露一个字。

　　只是面向朱元璋，行了个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踏出坤宁宫。

　　朱元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的气息。

　　马皇后从内殿走出，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朱元璋肩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宫门方向，柔声叹道：

　　“重八，让汤和大哥去……是否太过为难他了？他毕竟是跟着我们最早起兵的老兄弟，这般得罪人、担骂名的差事……”

　　朱元璋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宫道尽头，目光锐利。

　　“妹子，你以为咱想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可这是自大明建国以来，第一次真正在藩王的地界上动刀！更何况是西北边陲，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太深，非绝对可靠、绝对镇得住场面的老将出马不可。除了他汤鼎臣，咱信不过别人，也无人能当此重任。不得不慎之又慎，也必须让他去！”

　　“话既已说透，人既已派出……”朱元璋最后轻声说道，像是对马皇后解释，又像是自语，“接下来，就只能看他的命数了。”

　　……

　　奉召入宫之后，信国公汤和便称病了。

　　他没有上朝，没有会客，只是将自己关在府中最深处的书房里，信国公府的大门，多年来第一次对那些闻风而至的勋贵故旧们紧紧关闭。

　　然而，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在短短两日之内吹遍了京城所有勋贵府邸的朱门高墙。

　　陛下已密旨信国公汤和，总揽西北军队整饬事宜，授以先斩后奏之权！

　　消息传来，淮西勋贵集团，炸了锅。

　　起初是难以置信，继而是惊愕，最后是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恐慌。

　　汤和是谁？是濠州起兵时就追随陛下的老兄弟，是淮西旧勋里的元老重臣！让他去整饬西北军队？尤其是动用那份骇人的《西安诸卫整肃纲要》？

　　这和让他们自断臂膀有何区别？

　　现如今的卫所制是什么？

　　是许多新晋勋贵子弟历练晋升之阶，是大家安插亲信、经营关系的重要所在，是这些新兴勋贵集团扩展影响力的重要地方！

　　突然推行皇上颁布的新政，就是碰他们碗里的肉！

　　一时间，信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从府门一直排到街口，但车上的公侯们却没有一个能踏进那道门槛。

　　递上的名帖皆如泥牛入海。

　　汤和，这位向来以稳重谦和、顾全大局著称的老国公，第一次将他所有的袍泽故旧都拒之门外。

　　这种沉默的姿态比辩解都更令人心寒。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永昌侯蓝玉在信国公府门前，亲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没有让随从通报，，对着那紧闭的大门沉声喝道：“开门！去告诉国公爷，他若还认咱这个淮西集团，就让他出来给个解释！”

　　片刻之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汤和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绯色公服，几日不见仿佛更清瘦了些，眼窝深陷，脸上刻满了疲惫。

　　他看着门外的蓝玉，以及远处那些马车窗帘后若隐若现的、或熟悉或焦虑的面孔，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既然你们想听，那就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路，“也好早点接受现实。”

　　……

　　宴席设在信国公府的迎客厅，厅内烧着炭火，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甚至是淮西家乡特有的味道。

　　迎客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汤和与蓝玉。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身后侍立的家仆，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之后，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国公爷。”他开口了，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有些沙哑，“我今天来，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真接了皇上的圣旨？”

　　汤和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这位军中新贵、性子如火的老弟，看着他眼中那份焦躁、怀疑和最后的一丝期望。

　　“蓝玉兄弟，”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上位的旨意，你敢不接吗？”

　　“轰！”

　　蓝玉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最后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他的脸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汤和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上位……上位他，真是老糊涂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国公爷！你可知接了这道圣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整饬西北军队？还用什么《西安诸卫整肃纲要》？”

　　“上位陛下让你去，你就真去？你忘了咱们当初为啥提着脑袋跟陛下干了？不就是为了给儿孙挣下富贵基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