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敢问将军欲何往
进入帐内,刘玄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霍弋身上。
“北地王嗣子刘玄,见过霍都督!”
刘玄并未躬身,只稍稍欠身拱了拱手,姿态从容。
霍弋也没有站起来,只抬手虚扶一下,说道:“公子不必多礼,看座。”
一名军士搬来一个木墩,放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刘玄并不计较,坦然坐下,王昕则按剑立在他身后。
他才落座,就有一位将领站了起来。那是霍弋麾下的裨将爨喜,出身南中豪族爨氏。
“刘玄公子!”爨喜声音洪亮,引得帐中众人都看了过来。
“我听说北地王全家殉国,血染惠陵,何等壮烈。可不知那时公子身在何处?为何满门忠烈,唯独公子能安然脱身?莫非是贪生怕死?”
“苟活”二字虽未出口,意思却很明显。
刘玄平静地回答:“将军问得好。”
“父王殉国前夜,我确实在成都。那时父王已知天命难回,但他所虑的并非自身生死,而是汉室能否延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最后停在霍弋脸上。
“父王亲口嘱托我,汉室不可绝,国祚不可灭。剑阁姜维、巴东罗宪、南中霍弋,皆忠勇之将,可与之联络,共图将来。”
刘玄突然转向爨喜,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今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偷生,而是秉承先父遗命,为汉室保留一点星火。将军讥讽我苟活,难道是视汉室的未来如无物么?”
这番话将个人生死与家国大义连在一起,让爨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老将王浑缓缓起身,语气缓和却同样犀利:
“公子忠义,老夫感佩。但现实摆在眼前。南中兵力不过万人,魏军却有十数万之众,携破蜀之威,如同泰山压顶。公子想靠这点微薄力量抵抗,岂不是以卵击石,白白让南中子弟送死?”
刘玄失声笑道:“谁说只有南中之兵?”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姜维和罗宪的回信,高高举起。
“这是大将军姜维和巴东太守罗宪的亲笔信,信中已经表明,愿同心协力,共驱魏虏,光复汉室!”
王昕立刻上前,接过信件,将其呈给霍弋。
霍弋打开信件,目光飞速扫过,面色渐渐舒缓。
就在他要开口时,又有一人站起来向刘玄发问:
“公子,不是我们不愿报国。只是邓艾将军已经许下高官厚禄,承诺保全我们的性命和家小。如果拒绝,雷霆之怒转眼就到,南中立刻就会化为齑粉。”
“公子岂忍心见南中数十万百姓,因你一人之志而遭涂炭?”
刘玄冷笑一声:“贪生怕死之辈,无国无父之人,不足与之论。”
当刘玄拿出姜维、罗宪信件之时,是战是降就已定论,这家伙此时起身搭腔,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帐内之人无不蔑视其人,不因其贪生之念,而因其不识时务。
见帐内安静下来,刘玄目光转向霍弋,站起身来。
“霍都督,蜀中虽然陷落,但民心未死,千万百姓翘首期盼。南中军民多沐汉恩。将军坐镇多年,恩威素著。再有大将军姜维呼应于内,巴东罗宪策应在外,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聚。”
刘玄声音陡然拔高:
“将军,是愿效李陵,暂屈遗恨千古?还是效苏武,持节光耀汗青?是奉逆魏降书,屈膝称臣?还是高举汉旌,为这惶惶炎汉,再搏一个郎朗乾坤。”
“存亡绝续,在此一念。南中命运,汉祚微光,尽系将军一身。”
“刘玄,泣血叩问”
他紧紧盯着霍弋的眼睛,发出最后的诘问。
“将军,意欲何往?”
所有的目光顿时如泰山压顶般,全部落在霍弋身上。
霍弋身体猛地一震,低下头,看着桌案上的招降书,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骨节的轻响。
许久……
霍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眼中不再有丝毫犹豫。
“诸位,”他沉声道,“今汉祚飘零,神器蒙尘。我等既食汉禄,便为汉臣。当守汉土,护汉民,兴汉业。”
“方才公子问我,意欲何往?”
他手臂猛地高举,剑尖直指帐顶。
“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持剑右手猛地挥下。
只见寒光一闪。
“嗤啦!”
那封摊放在桌案上的招降书,瞬间被凌厉的剑锋撕裂、挑飞。
破碎的帛片如蝴蝶般,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李陵之辱,霍弋不屑。苏武之节,方为我求。”
说完,霍弋离开主位,行至刘玄身前,以剑拄地,单膝跪下。
“臣,霍弋,愿奉公子为主,再举汉帜!”
在他身后,杨稷、毛炅等一众将领,纷纷按剑跪倒,抱拳怒吼:
“愿奉公子为主,再举汉帜,誓死效忠!”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大帐。
刘玄伸手将霍弋扶起,脸上装作平静,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时,别驾李参上前一步,进言道:
“都督既已奉公子为主,便该名正言顺,以安军民之心,以定四方之望。公子乃北地王嫡嗣,肩负续汉重任,当此非常之时,应即刻晋王位,暂摄监国。如此,则名正言顺,内外皆有所归。”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平息的声浪再次涌动起来,不少人纷纷附和。
刘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别驾此言不妥。我刘玄年少德薄,苟活至今,只为完成先父遗命,延续汉祀,何德何能敢继王位。”
“此等关乎国体之大事,又岂能在此仓促议定。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他不等众人再劝,转头朝王昕使了个眼色,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快步走出中军大帐。
李参与霍弋对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刘玄不是不想当王,只是不能在此刻答应。
帐外,阳光刺眼。
王昕快步跟上,低声嘟囔:“大哥,那可是王啊!为啥不当?”
刘玄脚步不停,低声笑骂:“你懂个屁!想当初魏文帝曹丕,想当皇帝都快想疯了,还要三辞汉献帝的禅让,我这才哪到哪儿。”
说罢,刘玄忽然转身,看向王昕,拷问道:
“我听人说,你与孙大、孙二,这几天时常夜不归宿,你们都去什么地方了?别告诉我建宁城里也有寡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