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称臣?纳贡?与认爹何异?
刘玄是被王昕用车拉回皇宫的。
走得小门进宫。
刘玄嫌走大门丢人。
回到寝宫之后,王昕很快便带着医官前来。
王昕没同那医官说明刘玄的病症,以及具体伤势的因果,只说刘玄骑马不小心摔了。
刘玄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顶,眼角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头。
可怜他才二十五岁,连姑娘的手都还没有摸过……
正胡思乱想间,医官来了。
“王上坠马,摔到了何处?”
那医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刘玄有些错愕地看向王昕,心中却是暗道‘坠马,伤到要害?能编个像样的理由吗?’
常言:隐病不瞒医者。
当然也为了今后的幸福生活。
刘玄抬手屏退左右内侍,独留了王昕与医官,随后宽衣解带,露出了病患处。
医官眼睛一扫,脸上顿时露出极为奇怪的神色,而后看向王昕,似乎是在询问,这是骑马摔伤的?
王昕却愣愣不知何意,朝那医官催促道:“你看我做什么,看病啊!”
医官也不知该如何去说,只从药箱中拿了竹简与笔,很快写就两个方子。
交给王昕,同时说道:“让药房照着这两个方子抓药,一剂给王上内服,一剂给王上患处浸洗,想必会有效果。”
说罢,他提起随身的药箱,就要告退,却被刘玄唤至床前。
刘玄叫他贴耳过来,小声询问自己这病,对今后有没有影响。
他话语虽然隐晦,但医官却也明白他的心思,以同样小的声音道:
“王上且放宽心,只是瘀伤,用些活血化瘀的药剂,三五日即可痊愈,国本即可无忧矣!”
“国本无忧!”
刘玄闻言,不由乐了,只觉这医官说话,颇为有趣,遂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成,祖籍巴东。”医官江成,拱手道。
“好,我记着了,且先下去吧!”
“臣,告退!”
江成出了房门正欲要走,却被王昕从身后追上。
“王大人还有何事?”江成问道。
“今天这事,你知,我知,王上知道,切不可叫其他人知道,清楚吗?”
江成笑着拱手,“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刘玄在床上躺了两天,总算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淤青,但已几乎没了痛感。
与众臣约定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清晨,照例在偏殿朝会。
刘玄在王昕的虚扶下走入殿中,步履较往常略显缓慢。
坐定之后,刘玄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说道:
“诸位将军,都筹备的如何了?”
霍弋率先出列,抱拳沉声道:“禀殿下,臣已遵前议,遴选两千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步卒,由苍梧洞主兀突节制,已于昨日北上汉中。”
姜维紧随其后:“殿下,用于米仓道佯动之师,由毛炅、王衍二将统领,所需物资,均已齐备,朝会散后即可拔营北上。”
两人汇报简洁有力,显然这三日并未虚度。
刘玄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姜维:“大将军本部兵马,作何安排?”
姜维道:“臣自领主力并剑阁原有守军,固守关隘,严密监视魏军动向。”
这安排中规中矩,深合稳扎稳打之道。
刘玄点头认可:“甚好,将军坐镇剑阁,当以持重为上,北线具体事宜,将军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报我。”
“臣,遵命!”
刘玄这番布置,给予姜维最大权力,打与不打,或者怎么打,都由姜维说自己说了算。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或许该再想想。”
众人望去,只见谏议大夫谯熙出列躬身。
刘玄目光微凝,语气平静:“谯大夫有何良策?”
谯熙缓缓道:“前日朝议,臣等谏言,魏强汉弱,当行求和之策。”
“然,方才观殿下与大将军、霍都督所议,似有主动出击、撩拨虎须之意。”
“是以,臣斗胆再谏。眼下蜀中,府库未盈,将士疲惫,人心思定。”
“若贸然对魏用兵,将会引来魏军大举报复,届时,只怕……只怕会惹得天怒人怨,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刘玄的神色,继续道:
“臣非畏战,实乃为大局计。为今之计,若暂敛兵锋,一面遣使与魏交涉,陈说利害,或可暂缓其兵;一面内修政理,厚植根本。”
“待我兵精粮足,民富国强,再议北伐,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中一些本就倾向保守的文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姜维面色一沉,就要开口反驳。
却被刘玄抬手,止住话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谯熙,脸上看不出喜怒:
“谯大夫忧国忧民,言之切切。依你之见,遣使与魏交涉,当以何辞?又当许以何利,方能暂缓贾充铁骑?”
谯熙见刘玄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忙道:
“殿下明鉴,言辞定要谦卑,更要许以岁币金银、蜀锦茶叶,并承诺永不北犯。”
“魏国所求,无非土地财货与名义臣服。”
“称臣纳贡?”
刘玄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诸位,谯大夫所言似乎也是个法子,咱们花点钱,朝北边磕个头,认个祖宗,喊声爹,人就不打咱了。”
说着,他看向谯熙,又道:“谯大夫,我说的可对?”
谯熙实没想到,刘玄能在朝堂之上,说出这番话来。
但此时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拱手道:“殿下所言,有些过了,但道理……却也是这个道理,咱们无需……”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刘玄又道:
“既是这样,咱再朝东吴那边认个娘吧,反正都认了爹了,咱还在乎这个?”
刘玄一番认爹、认娘的言论,使得殿内哗然一片。
姜维眼见刘玄如此,正要开口劝解,却被李参从旁拽住。
李参朝姜维摇了摇头,而后贴耳小声道:“将军稍安,殿下自有分寸。”
姜维没见识过刘玄的手段,所以不明所以,但见李参这么说了,也就安静了下来。
只是侧目朝霍弋看去,却见霍弋嘴角带着笑意,脸上却是坦然处之。
却更叫他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刘玄抬手止住殿内哗然,随后继续道:
“这样,本王决议,由谯大夫为使,前往洛阳去见司马昭。”
“诏书可以这样写,就说我刘玄仰慕司马公已久,对其很是敬佩,今日特遣谯熙为使,前来认爹。”
“哎,对了,谯大夫,到时候你可得替本王向司马公磕头啊!”
“这认爹么,不磕头怎么行。”
“诸位你们说呢?”
殿内众人已品出味来,知道刘玄是在羞辱谯熙,纷纷憋气不敢出声。
刘玄看着谯熙涨红的脸色,深感意犹未尽,继续道:
“不,不对,谯熙大夫磕头不算数的,你叔父谯周已认了司马公当爹,虽说是代我磕头,可也不能乱了辈分。”
“这样,你到了洛阳,叫上你叔父,你们爷俩一起去,他负责喊爹,你负责磕头,这样才像样子。”
“记住……”
刘玄嘚啵嘚啵嘴上不停,还要再讲几句之时,谯熙却已忍不了了。
蹭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殿下!你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们谯氏一族,羞辱蜀中所有儒生士子!”
眼见谯熙发怒,王昕一个箭步从刘玄身边蹿了下去,同时利剑出鞘,直指谯熙,厉声道:
“怎地,你要试试我剑是否锋利吗?”
面对王昕的威慑,谯熙不由后退了半步。
刘玄却开口道:“王昕,不得无礼,谯大夫都要替咱大汉去认爹了,你怎么能刀剑相向呢。”
说罢,刘玄豁然起身,脸色瞬间转变,眼神中透出浓烈的杀意。
“老匹夫,你还知道这是羞辱?”
“我当你不知何为耻辱呢!”
“称臣纳贡?”
“亏你说得出来。平日里读那许多圣贤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吧!”
他目光如电,扫过谯熙,也扫过殿中那些面露犹疑的官员:
“妥协、求和,换不来太平,只能换来屈辱和血泪。”
“昔日先帝崩殂,然仍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为训。诸葛丞相六出祁山,大将军姜维数度北伐,为何?”
“非不知国力之艰,实乃深知坐以待毙,唯有亡国之祸!”
刘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今日我大汉虽偏居一隅,兵微将寡。可魏人虽强,我汉家儿郎,亦不畏死。”
他缓缓走到谯熙跟前,沉声道:“你等只知金银蜀锦可换一时苟安,可知那岁岁币从何而来?”
“是从蜀中百姓口中夺食!”
“是从将士们的甲胄兵器上刮削!”
“今日称臣、明日纳贡,如此作为,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我刘玄,打包送给司马昭呢?”
谯熙面色惨白,不敢再言,也不敢去看刘玄。
刘玄转身不再去看谯熙,而是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我教给诸位一句话,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汉家之风骨,不在于顺境时的开疆拓土;而在于逆境中,仍有不屈之志,仍有敢向强敌亮剑的勇气。”
“所谓汉家儿郎,唯有战死,绝不可跪生!”
殿内一片死寂。
姜维侧身看着刘玄,眼眶微微泛红,手却不由握成了拳头。
他心中无限感慨,自己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那该多好!
刘玄踱步走回座位,语气一转郑重道:
“传我令:自今日起,蜀中全面进入战时。一切政令、财赋,在保障蜀中百姓安然过冬的前提下,优先供给军需。再有敢言和、言称臣者,不论何人,全部斩首。”
这一道命令,不可谓不狠,彻底断绝了所有人求和的念头。
然而,不待众人消化,刘玄又开口喊道:
“陈朔。”
“臣在!”陈朔应声出列。
“着你与李参两人设立‘审计署’全面审计蜀中田亩,追缴以往瞒报、隐报的赋税。”
不待陈朔回话,殿内即是一片哗然。
审计田亩,追缴赋税!
这是一把斩向士族的刀,足以令整个蜀中大乱。
有文臣立即出列,拱手道:“殿下三思,蜀中新定,北有贾充,东有陆抗犯境之危,此时若再行此策,恐生内患,届时内外交困,局面将更难支撑!”
刘玄瞥了那文臣一眼,此人乃是蜀中大族李氏子弟,李虔,承袭祖上爵位盐亭侯。
“盐亭侯是担心自家田亩被查吧?”
刘玄语气平淡,却如利刃一般,直刺李虔要害。
李虔脸色一白,强自辩道:
“殿下明鉴,臣是为大局着想,蜀中士族,多是国之栋梁,若因此时寒了他们的心……”
“栋梁?”
刘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却不知,邓艾、钟会掌成都时,我大汉盐亭侯,你这位栋梁在做什么呢?”
李虔彻底无语,根本不敢再答话,只得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
见他沉默不语,刘玄话锋一转,缓缓道:
“本王并非刻薄寡恩之人,不念旧功之人。”
“昔日昭烈帝入蜀,诸位中不乏百死余生的有功之臣。”
“但,功是功,法是法。此次审计,审的是不公,清的是隐匿,绝非意在掠夺诸位合法所得之产业。”
“所以,我特设‘自陈期’,以一月为限。在此期限内,无论功勋贵戚、地方大姓,凡有田亩户数隐匿未报者,只要主动向审计署坦白呈报。”
“朝廷可准其保留田产,只追缴过去三年欠缴之赋税,免于刑罚。”
“若逾期而被查出……”
刘玄声音冰冷。
“不论其位多高、功多显,一律按律严惩,田产充公,首犯下狱!”
“诸位可要记好了,莫谓本王,言之不预!”
随后,刘玄又看向陈朔、李参二人,问道:
“你们两个可听清楚了?”
“清楚!”
两人躬身齐声道,但在起身的瞬间,目光交汇,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
最后,刘玄看向谯熙,语气冰冷,“我想谯大夫身体恐有抱恙,不如就暂且在府中休养一段,不必再参与朝会了。”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已是将谯熙变相罢黜。
谯熙面如死灰,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无力反驳,只得颓然跪下,叩首道:“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