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乐初试,再谱汉魂
正月三十,清晨时分。
秦操领着百余名乐工,于皇宫大殿排练。
刘玄本在偏殿处理政务,闻声而来,他迈步走进殿门时,秦操正被一群乐工簇拥着。
秦操虽目不能视,却对殿中每一处角落,每一件乐器的位置都了然于胸。
他侧耳倾听着各处的调试声响,不时出声指点:“南面编钟,第三排左二‘姑洗’钟音略哑,需再打磨。”
“东厢那架瑟,第七弦定低了半音。”
听见刘玄的脚步声,秦操转身“望”来,拱手道:“王上。”
“先生不必多礼。”刘玄将其扶住,“进展如何?”
“《昭武朝元乐》全谱已成,一百二十人乐队正在合练。”
秦操脸上带着倦色,却精神矍铄。
“只是第四章《同尘》,融羌笛、夷笙、越筑,音律冲撞,磨合不易。”
刘玄点头,目光扫过殿中。
巨大的编钟架巍然矗立,青铜钟体泛着幽光;特磬、建鼓、瑟、笙、竽、筝、埙、笛……各式乐器琳琅满目。
乐工们屏息凝神,各司其职。
姜然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窄袖深衣,正与一位老乐师核对名录,神情专注。
“让乐工们合奏一次,我且听听。”刘玄道。
秦操颔首,转向乐队方向,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霎时间,殿中一静。
随他双手挥下,庄重浑厚的编钟与清越的磬声率先响起,交织成《天命》之章。
乐声沉雄正大,令人心生肃穆。
紧接着,鼓角铮鸣,铙钲震响,《破阵》之章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恍若铁甲寒光就在眼前,战马嘶鸣就在耳畔。
第三章《丰年》转为欢快,竽笙和鸣,筝笛相谐,一派五谷丰登、百姓安乐的祥和景象。
最后一章《同尘》响起时,果然出现了秦操所说的“冲撞”。
羌笛的苍凉高亢、夷笙的呜咽回转、越筑的清越激荡,与汉乐中的丝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耳。
但在秦操的指挥和乐工的努力调和下,这些迥异的音色开始找到彼此的节奏与共鸣,虽仍有棱角,但已初有效果。
刘玄静立良久,方才叹道:“先生此乐,四章一体,由天及人,由武至文,由内而外,格局宏大。尤其这《同尘》,初听不适,细品方知其妙。”
“天下各族,各有其声,强求一律反失其真,和而不同,方为大同。”
秦操露出欣慰之色:“想不到王上听懂了。此章是老朽冒险为之,能得王上此言,足矣。”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破阵》一章,虽雄壮,却少了一股能直贯人心、让三军闻之热血沸腾的‘魂’。”
刘玄心中一动,想起日前所思,遂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正有一想法,何不趁此为军中再谱一首战歌,于阅兵时,由精选悍卒齐声高唱,配以鼓角,必能撼天动地。”
秦操兴趣大增:“战歌?王上可有雏形?”
刘玄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素绢上写下几行字。
关于军队战歌之事,他早有想法,是以闲暇之际,将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与东汉时的一首军歌《马踏燕然》在词句上进行了深度融合。
即:
铁甲寒光映日红,长刀所向裂苍穹。
同袍同泽同生死,不负汉家百战功。
踏破燕然胡马靖,大风起处九州同。
安得猛士守四方,浩气长存天地中!
秦操虽不能见,却让身旁书吏轻声念出。
每念一句,他便凝神细听,手指在虚空轻点,似在打着节拍。
念罢,他抚掌赞叹:“好!‘铁甲寒光’起势凌厉,‘同袍同泽’情谊深重,‘踏破燕然’壮志凌云,‘大风起处’气魄雄浑,末句‘浩气长存’更有点睛之效!此歌气韵沉雄,慷慨激昂,正合军魂!”
他转向刘玄方向:“王上,此歌可否名为《汉魂》?”
“《汉魂》……”
刘玄仔细品味这个名字。
“大汉之魂,将士之魂,汉人之魂。”
“好!就依先生,将此歌命名为《汉魂》,只是要请先生即刻谱曲,务求简洁有力,朗朗上口,便于传唱。”
秦操精神大振,立刻召来精通军乐的乐师,围拢商议。
姜然也走过去,仔细记录着他们的讨论。
刘玄看了一会儿,见秦操完全沉浸在创作中,便悄悄退出大殿,对候在外面的王昕与周巡道:“去西郊校场。”
西郊校场,旌旗猎猎。
场内,近万将士已列成数个方阵,虽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姜维与霍弋见刘玄到来,迎上前。
姜维禀报:“王上,新军陈列已初步练成。中军重步、弩兵、骑兵、工程营,及兀突将军的夷汉混编营,皆可展示。”
刘玄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放眼望去。
重步兵方阵人人披铁甲,持长戟大盾,如钢铁丛林;
弩兵阵列半跪于地,手中连弩斜指前方,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骑兵虽不多,但人马皆精,鞍鞯俱全;
工程营旁,拆卸的投石车、云梯部件摆放整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兀突的混编营,汉军着赤色战袍,夷兵则多穿皮甲、持短刀劲弩,阵列虽稍显松散,却透着一股野性的彪悍。
“王上可要一观军容?”霍弋手中拿着令旗问道。
“看看!”刘玄说道。
霍弋手中令旗挥下。
霎时间,鼓声隆隆而起。
各营依令而动,阵型变换,进退有序。
刘玄凝神观看,心中既感振奋,亦知不足。
新军装备、训练比之以往确有提升,但其中新兵不少,尚需继续锤炼。
演练至高潮,天空忽然飘下细雨,雨丝细密,很快打湿了将士的衣甲。
然而万余军士,无一人稍动,阵列依旧严整如初。
刘玄见状,心中激荡,大步走下高台,未撑伞盖,径直来到军阵之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与衣衫,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高声道:“将士们——辛苦否?”
万余人的军阵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愿为陛下效死——!!”
回宫的路上,刘玄将秦操着手新谱《汉魂》战歌之事,说给姜维与霍弋,令他两人挑选百名悍卒,于阅兵最后齐唱。
当夜,刘玄在偏殿处理政务,姜然求见。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松香墨味,脸上有忙碌后的疲惫,眼神却亮晶晶的。
“王上,秦先生已将《汉魂》曲谱草拟出来了,果然雄壮激越,极易上口。乐工们试奏试唱了几遍,已颇有气势。”
“好。”刘玄放下笔,看着她,“近日协助先生谱乐,可曾遇到难处?”
姜然摇头:“秦先生虽不能视,但极有智慧,乐工们也都尽心,我只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
刘玄也笑了:“那便好。”
姜然神情迟滞了片刻,忽然道:“我听王昕说,你今天淋了雨,我让他去准备姜汤了,你……可记得喝!”
说罢,却是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