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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潜行(下)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332 2026-01-06 06:22

  傅笙催马往队伍前头去,隔开数十步,仍能听到杨飞象的伙伴们在低声取笑。又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了个有关杨飞象的下三路笑话,伙伴的轻笑立刻变成了压着嗓子的狂笑。随即杨飞象恼羞成怒,嗓门大了起来,污言秽语横飞。再接着,就是该管的军官拨马过来叱骂,令这伙人全都住嘴。

  长途行军过程中,适当的放松很有必要,但不能过于松散。军官来得很及时,处置的也没错。

  傅笙再往前催马,队列里便少有人声,唯有脚步和马蹄声共鸣,发出肃肃然的低响。

  这种环境使人很容易放空头脑,于是傅笙又想起了那个笑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话乍听一本正经,稍转念头就发现,实在猥琐的很,傅笙听了都忍不住骂一句。他骂完了,认真回忆了一遍,暗自模拟了讲笑话的语气,决定待会儿和其他士卒谈话时,就用这笑话开场,活跃下气氛。

  军队里没什么娱乐,战斗和训练带来的亢奋情绪又很容易转化为强烈的欲望。所以士卒们平时手里有钱,都花在酗酒、赌博和女人裤裆里,为此不惜杀伤人命。而在战事的间隙,士卒们彼此闲聊,翻来覆去的也很难离开下三路的低级题材。

  傅笙曾经很嫌弃这种状态,觉得这样的士兵与野兽何异,断难成就大事。

  当时他还是私兵部曲的身份,因此试着给同伴们讲讲算学,讲讲科学,讲讲汉儿们曾经辉煌的过去。结果同伴们报之以哄笑,甚至有人去向主家抱怨,说小傅发烧以后,时常胡言乱语,脑子坏了。

  只有一个老卒向傅笙敞开心扉。他说:“我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为什么还要多想?越是动脑子,痛苦越多,还不如动动卵子,至少一时爽快,死也甘心。”

  傅笙很快就明白了。时代不同,人所生活的环境不同,前世的军人拥有的东西,比如道德、尊严和自我约束之类,恰是此世最为罕见的奢侈品,此世的武人们除了勇猛胆略以外,需要的一曰敬畏军法,二曰亲爱同袍,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既无要求,也无约束。

  想通了这点以后,傅笙再也不纠结。

  某日他受主家派遣,去接手一伙新招募的强徒。强徒们认为傅笙年轻,对他颇为不敬。

  傅笙与之赌斗,一连打翻了四五个特别凶悍的;众人俯首以后,他请大家吃了顿好的,吃饭前又面不改色地连说了几个下三路笑话……当然那只是开场白,之后还是靠他在前世职场鉴貌辨色的交际本事。这伙人最后被带回坞堡时,已经对傅笙既亲热,又敬畏,完完全全当他是自家首领了。

  傅笙投军以后,依然保持着这种做派。他因为善战而得到拥护,但他在士卒们面前,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厉害人物,而是士卒们的自己人,是“我们当中特别厉害的一个”。

  刚把笑话记牢了,眼前一晃,过去个熟悉的身影。

  傅笙伸手就拦:“且住!”

  那人缩着头,双腿夹马跑得更快。

  可他那里快得过傅笙,傅笙挥马鞭一扫,鞭梢就挂住了那人脖颈。

  那人慌忙勒马,一迭连声道:“饶命!饶命!我不能呼吸了!”

  傅笙偏不松手,硬是将那人勒得在马上后仰,整个人后背靠上了马股。

  这张脸倒过来看,甚是浑圆,两颊还红艳艳得发亮。傅笙一时觉得有点陌生。他定神再看,随即抖开马鞭,问道:“陈五?”

  “咳咳,正是小人。”

  “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肿成这样了?”

  叫作陈五的,便是曾与褚威较量刀盾术的大汉。他羞愧地笑:“不瞒傅郎君,吃早饭的时候,煮了些菜汤,不留神混了毒草在里,害了肠胃……”

  “放屁!”

  “是,是。”

  “吃坏了肠胃,那也该跑肚窜稀。能吃到脸肿,那是寻常毒草吗?你命都要没了吧!何况……这边的掌印是怎么回事?你又赌输了不认账,被人打了是吗!”

  陈五好赌,傅笙是知道的。前几日他来军营应募,凭着自家身手比武夺官,成了什长。当时傅笙为稳定人心,晚上直接发放了第一批军饷,什长的军饷还不少。

  第二天陈五就与人掷骰子赌博,把军饷输光了。

  听傅笙这般问来,陈五期期艾艾:“这……傅郎君,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不认账。一时手头紧,没办法呀!没奈何,方才与人约了,一个耳刮子折两个钱……”

  “你输了多少?”

  “十个钱。”

  “你给我说实话。”

  “……不瞒傅郎君,输了两百个钱。”

  傅笙正色道:“问你输了多少,我是想着,若还有没折算完的,替你还一次钱,免得你再皮肉受苦。真就两百钱吗?”

  陈五大喜:“知我者,傅郎君也。我实话说,输了两贯。不过方才已然挨了二十个耳刮子,折了四十钱,所以现在还差……嗯,一千九百六十钱。”

  两贯!两千钱!眼下入冬时候,在仓垣城里买一石小豆才六七百钱,那是能救命的!

  傅笙连连叹气,摸了摸挂在自家马鞍边的皮袋。

  在陈五热切的眼光下,傅笙排出九文大钱,放在陈五手里:“两贯委实没有,这些你先拿着,好歹也能抵过五个耳光了。”

  “这……傅郎君,你这样合适吗?”陈五瞠目结舌。

  待要再说几句,后面队伍催促。也不知有意无意,好几名骑士忍着笑,把他拥在骑队里,滚滚向前去。

  傅笙起初还听陈五叫几声傅郎君,转眼便听不到了。

  当晚骑队找了隐蔽处所歇息,次日凌晨出发,继续潜行。

  这天的路程只有六十几里,半天就到了凉城附近。这一带的地势愈发平坦,在许多地方,骑士们不得不尽数下马,牵马步行,避免引起外界的注意。好在地势虽平,多年来黄河泛滥造成的沟壑和洼地很多,芦苇密生其间,形成一个个规模巨大的芦苇荡。放眼望去,冬季枯黄的芦苇杆子随风起伏,仿佛海中波涛看不到尽头,恰是最佳的藏身之处。

  大河上下风声呼啸,愈发寒冷。

  前出探路的骑士回来时,个个脸冻得通红:“傅郎君,凉城在西面五里,越过那个土岗就是城外的草料场了。”

  “不知王将军身在何处?”

  傅笙问那名王仲德的帐前卫士。

  卫士不慌不忙,伸了手指在嘴里,作野鸟啼鸣之声。

  没多久,芦苇荡里传出了同样的鸟鸣,有人骑马从芦苇荡深处出来,向傅笙等人招了招手。

  卫士指着来人:“将士们便在此休息,我们跟着他走!”

  “好。”

  傅笙让褚威安排部下们休息,自家催马,随来人一路小跑而去。

  芦苇荡里的道路不太好走,有时候是起伏砂石,有时候是浅水。傅笙注意到,前头引路的骑士用芦苇叶子扎成草垫,绑在马蹄上,这样马蹄过处寂静无声,马匹本身也不容易扭伤。

  沿着蜿蜒小路转了几个弯,到一处平地。

  平地上立着三五个简易的帐篷,圈着十几匹马,除此以外,别无它物。

  卫士翻身下马,引着傅笙来到其中一个帐幕前,示意他进去。

  傅笙进帐,便看到帐幕里胡乱摆着铺盖,地上散落几张绢帛。傅笙眼利,发现绢帛上画的都是滑台附近的地形,空白处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小字,还有很多涂抹痕迹。

  零散绢帛后头站着四五条汉子,中间位置摆着两具胡床。其中一具胡床上坐了人。这人一身窄袖戎服,没有携带武器,脚下踏着鲜卑人款式的皮靴。他身量甚高,哪怕坐着,也能看出体格魁梧,配着他方面阔口,颌下须髯,极有威仪。

  显然,此人就是大晋刘太尉麾下重将,征虏将军、冀州刺史王仲德了。

  王仲德皱着眉头,盯着地上一幅地形图,仿佛捋着自家胡须,仿佛全没注意有人进来。

  傅笙待要报名行礼,他又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免礼!你们百余骑来得很快,可见从离狐到这里,必有足以通行兵马的道路。我的想法是,桓公渎那边继续大张旗鼓开工,实则用你们为向导,十日内潜藏五千人马至此,先围凉城,再打滑台援军,怎么样?”

  左右四五道目光瞬间注视傅笙,好像很有期盼。

  傅笙立即摇头:“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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