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思话见傅笙应得爽快,顿时把恼怒抛在了一旁,脸上带了笑意。
他快活地道:“家中长辈整日里拘着我,我都跟来彭城了,还总盯着不让我与外人随便往来。我看没必要,小傅你就很好嘛!”
话音刚落,旁边垂手站着的书吏突然连声咳嗽,随即又朝傅笙略颔首示意。
傅笙微微摇头,表示无碍。
刘太尉此番北伐,各路大将分道俱进。所经之处,豪杰俯首就羁,降人如百川殊势,朝乎沧浪。而刘太尉本人,则意图以万众归心的场景,来赢取政治优势。所以,北府将领对降人纵有排斥,却最终只能用点小手段。刘太尉高屋建瓴,掌控一切,并不会坐视局面失控。
但隔阂始终是在的。因为结合了实际的利益争夺,隔阂还非常强烈。于是这种时候,“外人”这个词就特别突兀。尤其是在傅笙这个昨日得到刘太尉接见的、“外人”中的佼佼者面前,这说法就更显失礼了。
能在关键僚署任职的人,不会有傻子。书吏注意到了这分尴尬,才急忙咳嗽提醒。这是出于善意。
傅笙以前听说,晋室士族当道,士人个个眼高于顶,视武人为走狗,全不放在眼里。可刘裕的幕府里,倒不是这样。萧思话的性子很随和,这书吏看起来,也不像是鄙薄武人的模样。
至于“外人”云云,傅笙并不在意。
萧思话只是少年心性,嘴上没个把门的,除此无它。似他这样张口就说“外人”,反而说明在他心里,这不重要。倒是那种说话滴水不漏,看似处处妥帖的人,或许心里面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内外的藩篱扎得比谁都紧。
何况傅笙之于北府,也确是外人没错。
莫说北府,他在仓垣的韦刺史面前,难道就算得上亲信?姚秦军队里几个军官,倒曾想招揽傅笙为自己人。再往前推,李询也曾把傅笙当作亲信部曲,傅笙又是怎么回报他们的?
傅笙出身卑微,没有背景可供依赖。短短数月辗转,他换了几个上司,行事风格异常激进,曾毫无顾忌地夺兵,乃至对旧主反咬一口。这些事迹迟早会传开,到那时候,更不会有谁轻易引他为自己人。
但傅笙不在乎。
来到刘裕的帐下,又不是来到了天堂,从此没有难处。这年头光是忠诚可靠有什么用?垫刀头的武人千千万,不缺一个两个,要争要抢要玩命的时候太多了。傅笙只为自己努力,只要做得够好,别人自然会看到价值……就像昨日山中大乱,傅笙的强硬和果敢,不就被刘裕看到了么?
昨日受赐诗文,只是开始。今日在兵曹,傅笙才能知晓自己会得何等安置,由此,也就能进一步确认刘裕对自己的态度。
书吏和萧思话在前,傅笙跟着穿过院落,往屋里走。
昨日傍晚他在这处院落里,只想着快点冲进屋里,没心思看周围的景象。这会儿慢慢走,只见院落不小,院子侧面有棵枝桠虬劲的老树,树上挂了串腊肉。
腊肉还没腌透,香气很淡。
傅笙用力嗅了下,才发现萧思话和书吏一晃三摇,沿着墙边走边聊。
傅笙忍不住笑了笑。
萧思话有时候粗疏,有时心思很细。他故意走走停停,和书吏大聊特聊,声音压得很低,但傅笙听得很清楚。
原来这阵子来彭城的降人很多,大都被安置在中兵曹,由中兵曹代管。
这不是什么新规矩,是早年传下来的惯例。当年刘太尉在京口起兵的时候,王仲德在建康意图响应,结果走漏了风声,部下死的死散的散,连兄长王元德都战死了。刘太尉遂以王仲德为中兵参军,允他便宜行事,挑选降人重建部曲。后来王仲德能征善战,硬生生把中兵曹下属锤炼成了强兵,那是他的本事。
王仲德外任以后,中兵曹依然保留着收纳降人的权责。
义熙六年,晋军北上灭燕国,不少降兵降将被纳入中兵曹的管理。其中段宏在燕国旧臣中的声望甚高,刘太尉为示怀柔,任他为中兵参军。
但刘太尉又并不乐见鲜卑人在北府的体系内掌握强大武力,更不可能允许一群鲜卑人盘踞在中兵曹这种核心位置。于是段宏徒然顶着个中兵参军的名头,受到极高的礼遇,可每次整编降人,刚编成一支能打的队伍,便被调走一批。
那些擅长使用步槊的鲜卑士卒,如今大都在朱龄石的手下。而当年慕容氏赖以雄踞中原的鲜卑具装突骑余部,则被拆分得更散。较成规模的一批归属于辅国将军、梁州刺史索邈,被远远派去了汉中。
这样一来,中兵曹下属的武力便持续衰弱。直到此番北伐之前,刘太尉的堂侄刘荣祖以镇西中兵参军的身份实际控制中兵曹。关键的位置交给自家亲戚,刘太尉的意思谁都懂。刘荣祖也大刀阔斧扩充兵力,编选精锐。
刘荣祖善战是出了名的,他常常以寡击众,击破强敌,立下过赫赫战功。他对部曲将士的要求也高,治军很严,赏赐很厚,所以手下锐士咸愿效死。
结果现在各地豪强派来的人良莠不齐,不少人顶着校尉、幢主的名头按月接受粮饷、瓜分赏赐,实际上把整支部队的水平都拉下来了。
不仅如此,这些降人各有来路,还分成十几拨,互相不服气。今天你抢我的粮,明天我砸你的帐篷,闹出许多事端。
没多久刘荣祖就发狠,逮了几个首领人物直接砍头,首级挂在河边示众。这才把降人团体压制住,渐渐拧成令行禁止的精兵模样。
听到这里,傅笙才知道原来刘荣祖针对降人,不光是因为利益争夺。想起昨日刘荣祖对自己的态度,他只有苦笑。
萧思话忽然转过身:“小傅,你不用怕他!你有本事,又立了大功,太尉定然重用。再说了,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书吏连忙扯住萧思话的袖子:“军中自有法度,你担心那些做甚?傅郎君是手中掌握精锐的幢主,哪里会受委屈!”
这句话说完,三人便先后迈入室内。
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被砸碎的窗户顾不上修缮,临时钉的两块木板遮挡阳光,屋里略显黯淡。
书吏从萧思话手中接过文牍,又在自家案上找了另一卷文书,两厢比照内容。
看了开篇数行,他忽然“咦”了一声,急将文书整部展开,仔仔细细又看一遍。
傅笙微微惊讶。他担心有什么不妥,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才重新站定。
萧思话待要询问,书吏忽然起身。他拿着那卷文书,快步出门,转入隔壁的另一间屋里。
傅笙只能隐约听见隔壁有人低声言语。他与萧思话面面相觑,萧思话瞪大了眼,报以无辜且无知的眼神。
过了半晌,书吏转回,手中捧着另一份文书。
“傅郎君,上面有令。你,还有贵部不划入中兵曹,而是归属直兵曹。”
中兵、直兵两曹,都是兵曹下属。原本两曹僚属分别处理军政事务,甚少直接领兵。可刘太尉开幕以后,延续基业草创时的习惯,陆续以名将为参军,大家便将这些将领的部曲视为两曹下属,时间久了,相沿成习。
随着刘太尉的威势愈来愈盛,有些形势也越来越明显。如今所有人都觉得,若以朝廷中枢的军制来比,则中兵曹下属将士相当于中军、领军、护军将军所率的禁军;直兵曹的下属,则是殿中宿卫,规模略小,但更加亲近。
书吏笑着向傅笙拱了拱手:“恭喜足下,这可是要受重用的征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