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敲打着棚户区残破的瓦楞铁皮,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破屋内,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以及叶诗晴在昏睡中偶尔因噩梦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泣。
二保没有睡,他像一尊石雕,坐在布满灰尘的窗边,目光穿透木板的缝隙,落在外面泥泞、昏暗的巷道里,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信息,将它们与二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与这座城市光鲜表象下的暗流逐一印证。
“育肥基地”…“康复疗养中心”…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带着血腥和冰冷的寒意,他回想起U盘里一份体检报告模板,上面详细记录着“供体”的体重、体脂率、肝功能、肾功能……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有目标值和当前值,旁边甚至标注着营养补充方案和“预期达标周期”,那不是对人的记录,是对牲畜的育肥手册。
而这一切,都指向利川集团旗下那个位于市郊、对外宣称提供高端康复和抗衰老服务的“利川疗养中心”,公开资料显示,那里环境优美,设施先进,拥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只对极少数顶级富豪和权贵开放,私密性极高。
叶诗晴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初的迷茫过后,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坐起,直到看见窗边的二保,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我们…还在城里?”她小声问,声音沙哑。
二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些东西…U盘里的…”叶诗晴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都是真的吗?他们…他们真的…”
“真的!”二保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切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持续,然后,叶诗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微弱决心的神情:“我养父母…他们的车祸…”
“大概率不是意外!”二保打断她,“你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叶诗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一直不愿深想的猜测,被二保冷酷地证实了。
“那我们…怎么办?”她无助地问。
二保终于转过身,看向她,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缓缓说道:“你想报仇吗?为你养父母,也为你自己!”
叶诗晴愣住了,‘报仇?’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太沉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孩,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还在被可怕的势力追杀。
“我…我能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问。
“活下去!”二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然后,记住你看到的一切,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他没有指望叶诗晴能成为战友,她太脆弱,痕迹太明显,但她作为亲历者,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活着本身就有价值,而且,她手腕上那个标记,以及她模糊的记忆,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不再理会叶诗晴复杂的心理活动,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他需要计划,需要信息,强攻疗养中心无异于自杀,那里必然是龙潭虎穴,他需要找到切入点,找到内部的弱点。
他调出了苏拉的联系通道,发送了一条高度加密的信息,只有几个词:“需要‘疗养中心’结构图,内部人员名单,安保轮班,物流通道!”
苏拉是他过去灰色生涯中建立的、极少数的可以信任的联系人之一,一个隐藏在网络深处的幽灵,擅长信息挖掘和提供各种“特殊服务”。
但这一次,对手是“牙”和利川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二保也不能完全确定苏拉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可靠。
信息发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二保利用这段时间,开始仔细梳理U盘里关于“慈心基金会”的信息,这个基金会是“牙”组织洗白和渗透的关键一环,大量来历不明的资金通过基金会流入,又通过“慈善项目”流向各个领域,其中相当一部分,最终进入了与利川集团关联的医疗机构和那个“疗养中心”。
基金会理事长,是一个叫陈倩的女人,公开资料上,她年近五十,气质雍容,是本市知名的慈善家,经常与余利川一同出席各种公益活动。
二保放大了陈倩的一张近照,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和…冰冷,二保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乎能感受到那种透过像素传递过来的、蛇一般的黏滑感。
哼着歌的女人…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撬开一丝缝隙,黑暗的环境中,那个哼着怪异歌谣的女声,柔软,黏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安抚着惊恐哭泣的孩子们,同时…也在筛选着,标记着。
会是同一个人吗?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但某些本质的东西,或许不会,几个小时过去,加密通道终于有了回音,苏拉发来的不是完整的情报,而是一个警告和一份简短的附件:“结构图搞不到,安保等级SSS,疑似有内部独立武装,人员名单部分获取,核心医疗团队信息被严格封锁,物流通道每周二、四凌晨,有专属冷链车从市中心‘利川生物科技中心’驶往疗养中心,车辆有特殊通行标识,路线固定但护送严密,另外:追查你的不止一方,有专业清理团队入场,级别很高,小心!”
附件里是一份不完整的疗养中心外围安保人员轮班表,以及几张模糊的、通过长焦镜头拍摄的疗养中心外部照片,高墙,电网,隐蔽的摄像头,还有几个在门口巡逻的、穿着类似保安制服但行动间透出专业军事素养的人员。
情况比预的还要严峻,专业清理团队…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抓捕,而是打算直接灭口,叶诗晴手里的U盘,以及可能接触到U盘的二保,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二保关掉信息,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今天是周一,明天凌晨,就是冷链车出发的时间,冷链车…运输“生物样本”?还是…“新鲜货物”?
一个危险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初步成型,他不能直接闯入疗养中心,但他或许可以搭个“顺风车”。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踢了踢堆在那里的一些废弃杂物,从下面拖出一个沉重的、密封的金属箱,这是他在多个安全屋之一预留的应急装备,打开箱子,里面是经过改装的武器、电子干扰设备、伪造证件、以及一些特种工具。
叶诗晴看着他摆弄那些冰冷的器械,忍不住又往后缩了缩。
二保拿起一把小巧但威力惊人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递向叶诗晴。
叶诗晴吓得连连摇头,脸色惨白。
“拿着!”二保的语气不容拒绝,“我不可能时刻保护你,如果最后时刻到来,这能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或者,拉一个垫背的!”他的话冰冷而残酷,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叶诗晴最后的幻想,她颤抖着,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二保没有再看她,开始快速而有序地准备装备,伪造的维修工证件,带有强磁吸附和切割功能的攀爬工具,高强度的纤维绳索,微型通讯耳麦,还有一把涂抹了哑光材料、几乎不会反光的战术匕首。
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工装,戴上鸭舌帽,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间维修工人。
“待在这里!”他命令叶诗晴,“除非我联系你,或者确定外面绝对安全,否则不要离开,食物和水在包里!”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帆布背包。
“你…你要去哪里?”叶诗晴忍不住问。
二保将最后一件装备塞进工装内侧的暗袋,拉好拉链,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去送货上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说完,他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出,融入了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和渐深的夜色中,留下叶诗晴一个人,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手枪,在充满霉味和恐惧的破屋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城市另一端,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利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余利川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他年约三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神情。
一个穿着灰色套装、戴着金丝眼镜、秘书模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平板电脑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余懂,‘锈蚀天使’酒吧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两个外围人员处理掉了,但目标人物和二保接触后逃脱,U盘下落不明!”
余利川没有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二保…就是那个名单上标注‘已清除’,却一直像阴魂不散的老鼠一样活着的‘残次品’?”
“是的!根据残留的监控分析,他的反追踪能力极强,而且…他似乎认出了叶诗晴手腕上的标记!”
余利川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陈理事长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了,她很…不悦!”秘书斟酌着用词。
余利川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平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不悦?她当年负责‘筛选’和‘标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一个‘残次品’带着标记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还引出了另一个潜在的麻烦…她只是不悦?”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秘书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基金会那边的网络,有没有可能通过叶诗晴或者二保被逆向追踪?”余利川问到了关键。
“技术团队评估过,U盘里的信息是孤立的,没有直接指向基金会的网络节点,但二保这个人…很危险,他了解我们过去的一些运作方式!”
“那就让他彻底消失!”余利川将平板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通知‘清洁部’,提升响应级别,疗养中心那边,加强警戒,‘牧场’里的‘货物’正处于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秘书躬身,“另外,明天凌晨送往疗养中心的‘补给’已经准备就绪!”余利川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可以离开了,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几乎掌控了一切的城市,“残次品…”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就该待在垃圾堆里,何必爬出来碍眼呢!”
夜色深沉,雨后的空气带着凉意,位于市中心边缘的利川生物科技中心后门,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孤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
一辆白色的厢式冷链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厢上印着“利川生物·低温物流”的字样,两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司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其中一人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妈的,老张怎么搞的,撒个尿这么久?”
另一人靠在车头上抽烟:“催什么,时间还早,这鬼差事,跑一趟够提心吊胆半个月的!”
“谁说不是呢,里面装的可是…”
“闭嘴!”抽烟的司机厉声打断他,“不想活了?干活拿钱,少打听,少废话!”先前抱怨的司机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停车场边缘的绿化带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观察着他们,二保,如同潜伏的猎豹,计算着距离、时间和对方的警戒状态。
他的目标,不是强行夺取车辆,那动静太大,他的目标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车厢,跟随这辆“补给车”进入那个神秘的“疗养中心”,机会,在于车辆出发前,司机进行最后绕车检查时,那短暂的空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那个去厕所的司机老张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行了,没问题就出发吧,早点送完早点回来睡觉!”老张打了个哈欠。
两名司机分别从车头和车尾开始,进行出发前的绕车检查。
就是现在!二保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窜出,利用车辆本身的视觉盲区,以及司机检查车尾的瞬间,迅速贴近了车厢侧面的中部,他手中的强磁吸附工具无声地扣在光滑的车厢壁上,身体借力向上,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微型切割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