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道门窥探

　　暮春的风裹挟着尘土与青草的气息，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镇街道，将方才那场混乱厮杀的血腥味渐渐吹散。

　　玄七收了妖力，那萦绕周身的黑蛇虚影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他袖口沾染的几点泥污，与寻常少年并无二致。被踹飞的恶霸头目还瘫在街角，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几个喽啰缩着脖子，连搀扶的胆子都没有，只敢拿眼偷偷觑着玄七，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畏惧。

　　方才还瑟缩在墙角的流民们，此刻终于敢抬起头。有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麦饼，怯生生地挪到玄七脚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小声道：“谢……谢谢大哥哥。”

　　玄七低头看他，眉头皱了皱，却没像往常那般冷言冷语。他蹲下身，指尖在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一块七星使临行前塞给他的桂花糕——那糕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热的甜香。他将糕饼递给孩童，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戾气：“拿着，吃吧。”

　　孩童眼睛倏地亮了，接过糕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脆生生道：“大哥哥你真好！”

　　周围的流民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玄七道谢，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活气。玄七被这阵仗闹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眉头拧得更紧：“行了，都散了吧，以后这恶霸再敢来，直接往死里打就是。”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的七星使。天权星使正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显然是对玄七方才贸然动手、显露妖力的行为极为不满，嘴唇动了动，似是要开口斥责。天枢星使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玄七身上时，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玉衡星使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天权，稍安勿躁。这小子虽行事莽撞，却也算做了件好事，何必苛责。”

　　“好事？”天权星使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当众显露妖力，传出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我们此行本就该低调，他倒好，唯恐天下人不知他是个妖物！”

　　天枢星使淡淡道：“玄七的性子，你我又不是不知。他若见了这等欺凌弱小之事，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再者，此地偏僻，未必会有人知晓。”

　　天权星使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极淡的气息波动打断。他眉头一挑，目光锐利地扫向小镇外的山林方向，却什么也没看见，不由得低声自语：“奇怪，方才那是……”

　　他不知道的是，在小镇外那片茂密的槐树林里，一棵老槐树的粗壮枝桠上，正悄无声息地伏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道门弟子特有的肃穆与严谨。他头戴一字巾，腰间悬着一枚刻着太极图案的玉佩，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此刻正屏住呼吸，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唯恐被下方的人察觉。

　　他叫清玄，是武当山的外门弟子，此番下山，本是奉了师门之命，前来查探这一带莫名滋生的妖气。却不想刚到这小镇地界，便撞见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起初，他见那恶霸欺凌流民，只想着待恶霸行径过分时，便出手教训一番。可还没等他动身，就见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冲了出来，一脚便将那恶霸头目踹飞出去。那一脚的力道之大，让他暗暗心惊，只当是哪个江湖宗门的弟子。

　　可紧接着，少年身上迸发的那股浓郁妖力，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股极为纯粹的黑蛇妖力，阴冷、霸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妖力凝聚成的虚影，是一条鳞甲森然的巨蛇，獠牙毕露，煞气腾腾。那一刻，清玄几乎要拔剑而出——在他十几年的修行生涯里，师父和宗门长老反复告诫，妖物皆为祸乱之源，身怀妖力者，无一不是残害苍生的恶类，见之必杀。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的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少年，只待少年露出丝毫害人的迹象，便立刻出手，斩妖除魔。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那少年显露出如此骇人的妖力，却并非为了伤人，反而是为了震慑那些恶霸，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他看着少年将桂花糕递给那个脏兮兮的孩童，看着少年被流民们围住道谢时，脸上露出的那丝极不自在的神情，看着少年身上那股妖力虽强，却并无半分屠戮的戾气。

　　更让清玄感到震惊的是，他隐隐察觉到，少年的身上，除了那股黑蛇妖力之外，还萦绕着一股极为清冽的星力。

　　星力！

　　那是只有天庭星使才拥有的力量！

　　清玄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妖力与星力，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克制的力量，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死死地盯着玄七，目光在玄七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反复打量。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尤其是他的左眼，那只眸子比墨还要黑，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纵然此刻已经收敛了妖力，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气息。

　　清玄的心里，此刻正掀起一场剧烈的挣扎。

　　按照宗门的规矩，凡是身怀妖力者，无论其是否作恶，都该就地斩杀，以绝后患。可这个少年，分明身怀妖力，却行着侠义之事；他身上有着星使的星力，显然与七星使关系匪浅。

　　杀，还是不杀？

　　清玄的指尖微微颤抖，眉头紧锁。他想起了师父的教诲，想起了那些被妖物残害的百姓，想起了宗门典籍里记载的种种妖祸。可眼前的少年，却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妖物，截然不同。

　　他看着玄七不耐烦地挥手驱散流民，看着玄七转身走向那几个身着星袍的人，看着天权星使对着玄七怒目而视，玄七却满不在乎地撇嘴，甚至还对着天权星使做了个鬼脸。

　　那样鲜活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妖物的凶残与嗜血？

　　清玄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出手。且不说那少年身边有七位星使，自己绝非对手；单是少年身上那股复杂的力量，以及他所作所为，就值得让人深思。

　　他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桐木剑。这木剑非比寻常，乃是武当山特制的传讯飞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能将所见所闻，以及目标的样貌气息，尽数传回宗门。

　　清玄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灵力，轻轻注入青桐木剑之中。刹那间，那木剑便散发出一道极淡的青光，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冲天而起，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注入灵力的那一刻，清玄将自己方才所见的一切，以及玄七的样貌、身上那股黑蛇妖力与星力交织的气息，都清晰地烙印在了传讯飞剑之中。

　　做完这一切，清玄才松了口气。他没有再停留，而是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飞鸟，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

　　而此刻的小镇街道上，玄七正不耐烦地对着天权星使翻着白眼：“怎么？看我不顺眼？有本事再打一场啊？”

　　天权星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玄七的鼻子：“你……你简直无可理喻！”

　　天枢星使适时开口：“好了，都别吵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赶路吧。”

　　玄七撇撇嘴，不再言语，率先迈步朝着小镇外走去。他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山林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才，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玄七摇了摇头，将那点异样抛之脑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北上武当，寻找玄武本源压制妖力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却不知道，那一道悄然离去的传讯飞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即将在巍峨的武当山巅，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