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渔户惶惶
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堪堪擦过渔村的屋脊，将斑驳的茅草顶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海风里的咸腥气，早已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慌冲淡，村口的对峙还没结束，消息却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家家户户的门槛。
村长家的祠堂，是渔村最大的去处，此刻挤得水泄不通。烟熏火燎的梁柱下，人头攒动，男人们的叹息声、女人们的啜泣声、孩童们被吓哭的呜咽声，搅成一团乱麻，连祠堂里供奉的海神牌位，都像是被这股惶惶不安的气息笼罩，失了往日的威严。
村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姓王，脸上的皱纹比渔网的网眼还密。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站在神龛前的台阶上，使劲敲了敲地面，沙哑的嗓子喊得破音：“都静一静！吵吵嚷嚷有什么用？能把那些乱兵吵走吗？”
乱糟糟的议论声，勉强低了几分，却依旧止不住。有人缩着脖子，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里满是哭腔：“王村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那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胡兵，还有那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黑影，咱们这小渔村，怎么扛得住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孩子吓得直哭，她却连哄的力气都没有：“是啊村长，咱们还是跑吧！往山里跑，往北边跑，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跑？往哪儿跑？”立刻有人反驳，是村里的老猎户，胡子花白，手里攥着一杆猎枪，“那些乱兵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咱们拖家带口的，跑得过他们的马蹄？再说了，山里那些林子，常年没人走，指不定藏着什么豺狼虎豹，跑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也比被胡兵一刀砍死强！”妇人哭喊道，“我家男人前年出海，就没回来，我不能再让孩子也丢了性命啊！”
她的哭诉，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这年头，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出海打鱼更是九死一生，村里的汉子，十有八九都埋在了海底。剩下的这些老弱妇孺，哪里见过什么阵仗？一想到乱兵冲进来烧杀抢掠的场景，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祠堂里的气氛，越发压抑。主张逃亡的和主张死守的，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依我看啊，这祸事，都是那玄七招来的！”
说话的是张三，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此刻更是逮着了机会，挤眉弄眼地说道：“你们想想！以前咱们渔村，安安稳稳的，哪有什么怪事？自从玄七这小子来了，先是海鱼翻白，又是渔网碎裂，现在倒好，连胡兵和妖魔鬼怪都招来了！依我看，把他交出去，那些人说不定就放过咱们了！”
这番话，像是一盆脏水，泼得满堂皆惊。原本吵吵嚷嚷的祠堂，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迟疑和忌惮，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玄七和老渔夫。
玄七正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抠着墙皮，听到张三的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他嗤笑一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步步朝着张三走过去。
“张三，你这话，是从哪个屁眼里挤出来的？”玄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我玄七在村里住了十几年，哪次出海不是我冲在最前面？哪次村里遭了灾，不是我爹带着大家扛过去的？现在出了事，你不琢磨着怎么对付敌人，反倒在这里咬舌根，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三被他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嘴硬：“你……你别血口喷人！我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你，那些胡兵和黑影怎么会盯上咱们渔村？”
“哦？照你这么说，那些胡兵是我请来的？那些黑影是我养的？”玄七挑眉，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张三，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那我倒是要问问你，张三，你家昨天炖了肉，香味飘出二里地，是不是你把胡兵引来的？你家婆娘穿得花里胡哨，是不是你想勾引胡兵，卖妻求荣啊？”
“你胡说八道！”张三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打玄七，却被玄七一把抓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放手！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玄七手上用力，张三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像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打死你都算便宜你了！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谁要是敢说交出我，或者交出村里任何一个人，我玄七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震得祠堂里的人都不敢吭声。老渔夫走上前，拍了拍玄七的肩膀，对着众人沉声道：“七儿说的没错！咱们渔村的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打鱼为生，守的就是这片海，守的就是这个家！现在敌人来了，咱们不想着团结起来，反倒互相猜忌，互相拆台，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可是……”有人迟疑着开口，“王大伯，玄七小子，咱们手里只有渔叉柴刀，怎么打得过那些拿着刀枪的胡兵？还有那些黑影，看着就邪门得很，咱们普通人，怎么对付得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是啊，他们只是一群渔民，手无寸铁，怎么跟那些凶神恶煞的乱兵和妖邪抗衡？一时间，祠堂里又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玄七松开张三的手腕，张三疼得捂着胳膊，缩到了人群后面，不敢再吭声。玄七环视一圈，看着众人脸上的绝望，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大家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乱兵，杀人不眨眼，那些黑影，更是诡异莫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但他不能退缩。
他是被爹捡来的，是渔村养大的，这里是他的家，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被杀。
玄七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大家别怕！那些胡兵，看着凶，其实就是一群溃兵，没什么章法。咱们只要守住村口，把木栅栏加固，再挖几道壕沟，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至于那些黑影……”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那些玩意儿，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纸老虎。我刚才跟他们交过手，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你跟他们交过手？”众人惊讶地看着他。
“那是自然！”玄七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刚才村口，那黑袍人想暗算我，被我用渔网挡了回去，他那点邪术，连我的渔网都破不了，还想伤人？简直是笑话！”
他故意说得轻巧，就是为了安抚人心。其实他心里清楚，那些黑影和黑袍人，远比他说的要可怕得多。但他不能说，他要是露了怯，整个渔村就真的垮了。
老渔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又带着几分担忧。他知道，玄七这是在硬撑，但他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村长拄着拐杖，走到玄七身边，对着众人说道：“玄七小子说得对！咱们渔村的人，从来就不是孬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现在，我下令，所有青壮，跟我去村口加固栅栏，挖壕沟！妇女们，去准备滚石和开水！老人们，带着孩子躲到地窖里！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守住渔村！”
“对！守住渔村！”
“跟那些狗娘养的拼了！”
村长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众人重新燃起了斗志。刚才的绝望和恐慌，被一股血性取代。男人们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渔叉和柴刀，眼神里满是坚定。女人们也擦干了眼泪，转身去准备防御的东西。
祠堂里的气氛，终于从压抑转向了激昂。
玄七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总有希望。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到掌心的蛇形胎记，又开始隐隐发烫。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从村口的方向飘来，比刚才更加浓郁。
玄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知道，那些黑影，又在靠近了。
而且这一次，它们带来的，一次，它们带来的，恐怕不仅仅是试探。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大地。村口的方向，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伴随着黑袍人诡异的念叨声，让人不寒而栗。
祠堂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渔户惶惶，山雨欲来。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