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古板星使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崎岖的山道上打着旋儿。
北上的队伍正行过一片莽苍苍的密林,道旁的荆棘枝桠横生,不时勾住行人的衣袂。天色微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连带着队伍里的气氛也沉闷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玑星使元神耗损未复,脸色苍白地骑在一匹青鬃马上,时不时闭目调息;天枢星使手持罗盘,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盘上转动的星纹,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方位吉凶;余下几位星使也各有心事,或抚着法器沉吟,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唯有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玄七,显得格格不入。
他肩上随意挎着那柄七星剑,剑穗上的流苏被风吹得乱晃,脚下踩着落叶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听得身后几位星使眉头直跳。
“我说,”玄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天权星使,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天权星使,你这拂尘,莫不是从哪个老道士的炕头上顺来的?”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静了静。
天权星使正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持拂尘,每走一步都要轻轻扫过衣摆上的尘土,闻言脚步猛地一顿,那张素来板正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中的拂尘可不是凡物,乃是本命法器“流云拂”,以九天云蚕丝编织而成,拂毛莹白如雪,拂柄是千年温玉雕琢,不仅能驱邪避秽,更能引动天权星力,威力无穷。平日里,天权星使视这拂尘如性命,别说调侃,旁人多看两眼他都要皱眉,此刻被玄七这般戏谑,如何能忍?
“玄七!”天权星使厉声喝道,拂尘猛地一扬,莹白的拂毛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休得胡言!此乃本座本命法器流云拂,岂容你这般亵渎!”
玄七挑眉,故意凑近了两步,抻着脖子打量那拂尘,手指还差点戳到拂毛上:“哦?流云拂?我瞧着倒像村口王老道用来扫炕席的掸子,你瞧这毛,都有些打绺了,莫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手想去拨弄,天权星使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拔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剑光骤然出鞘,凛冽的剑气直逼玄七面门,惊得旁边的青鬃马都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你找死!”天权星使目眦欲裂,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锋直指玄七的咽喉,“本座今日便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尊卑的妖孽!”
玄七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任由那冰凉的剑气贴着他的脖颈掠过,他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怎么?说不过就拔剑?星使大人的气度,未免也太小了些。”
“你!”天权星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一翻,便要一剑刺过去。
“天权,住手!”
关键时刻,天枢星使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头也没抬,依旧盯着手中的罗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赶路要紧,莫要因口舌之争误了行程。”
天权星使的剑僵在半空中,剑尖离玄七的咽喉不过寸许,他死死地瞪着玄七,眼中怒火熊熊,却又不敢违抗天枢星使的命令。玄七见状,故意朝他做了个鬼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险些让天权星使憋出一口血来。
“收剑。”天枢星使又淡淡地说了一句。
天权星使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手腕一旋,“铮”的一声,长剑归鞘。他狠狠瞪了玄七一眼,转头拂袖而去,那脚步快得像是在赌气,连拂尘都忘了再扫那衣摆上的尘土。
玄七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几位星使的耳朵里。
天玑星使睁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天璇星使则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就不能安分些?天权性子古板,最忌旁人调侃他的法器,你偏要去撩拨他。”
玄七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拂尘瞧着确实像掸子。再说了,这一路闷得慌,逗逗他,权当解闷儿了。”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了走在旁边的玉衡星使,眼睛微微一亮。
玉衡星使腰间挂着一柄尺状法器,通体墨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纹,正是他的本命法器“玉衡量天尺”。这尺子能丈量天地,测算吉凶,更能引动玉衡星力,发出万钧之力,平日里玉衡星使也是宝贝得紧,轻易不肯示人。
玄七脚步一转,凑到了玉衡星使身边,目光落在那墨尺上,啧啧称奇:“玉衡星使,你这尺子倒是别致,就是上面的纹路,未免也太潦草了些吧?”
玉衡星使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墨尺,眉头微蹙。
这玉衡量天尺上的星纹,乃是他耗费百年心血,以自身星力一点一点镌刻而成,每一道纹路都暗含天道玄机,旁人求都求不来,此刻却被玄七说成“潦草”,饶是玉衡星使性子沉稳,也忍不住心头微动。
“此乃天道星纹,非尔等凡眼所能看透。”玉衡星使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持。
“哦?天道星纹?”玄七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下巴,“我瞧着倒像是哪个顽童用炭笔画歪的符篆,你瞧这一道,歪歪扭扭的,莫不是刻的时候手抖了?”
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戳那墨尺上的一道星纹,玉衡星使下意识地侧身避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休得胡来!”玉衡星使沉声道,“此尺乃量天定地之器,岂容你随意触碰!”
“啧,这么小气做什么?”玄七撇了撇嘴,收回手,“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这尺子看着黑沉沉的,揣在怀里不嫌硌得慌?不如送给我,我拿它当砍柴刀使,说不定还能砍两棵树呢。”
“你!”玉衡星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玄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愠怒。
一旁的天权星使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玄七又调侃玉衡的法器,顿时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身来,指着玄七喝道:“玄七!你欺人太甚!玉衡的量天尺乃是上古神器,岂容你这般污蔑!今日本座定要与你理论理论!”
说着,他又要拔剑,天枢星使这次终于抬起了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剑,天权星使的手刚碰到剑柄,便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他悻悻地哼了一声,不敢再作声,却依旧恨恨地瞪着玄七,那模样,活像是要把玄七生吞活剥了。
玄七见状,笑得更欢了。
他原本就看不惯这些星使一个个端着架子,故作清高的模样,一路行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正好拿这古板的天权星使开涮,顺便活跃活跃气氛。
果然,经他这么一闹,队伍里那股沉闷的气息消散了不少。天玑星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璇星使也忍不住摇了摇头,眼底却没了之前的凝重。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开阳、摇光两位星使,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玄七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继续调侃,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又朝前走去,嘴里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天权星使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拂尘被他攥得死紧,莹白的拂毛都被他揪掉了几根。他转头看向天枢星使,愤愤不平地说道:“天枢!你瞧瞧他!这般顽劣不堪,简直是目无尊长!我们岂能容他如此放肆?”
天枢星使收起罗盘,淡淡地说道:“他性子本就桀骜,又身中妖力之苦,心中积郁甚深,调侃几句,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发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玄七的背影,眼神复杂,“况且,此行北上武当,前路凶险莫测,若一路皆是死气沉沉,于我们并非好事。他这般闹闹,倒也能让大家松快松快。”
天权星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天玑星使也点了点头,说道:“天枢所言极是。玄七虽行事乖张,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他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太过逾矩。”
天权星使见状,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玄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流云拂,越看越觉得那拂毛确实有些打绺,忍不住伸手轻轻捋了捋,嘴里还低声嘀咕着:“明明是流云拂,怎么就像掸子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耳力极好的玄七听了个正着。
玄七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扬声说道:“天权星使,要不你借我用用?我正好身上沾了些尘土,用你的‘掸子’扫扫?”
“你!”天权星使气得差点跳脚,这次却不敢再拔剑,只能恨恨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生怕再听到玄七的调侃。
队伍继续前行,秋风依旧萧瑟,落叶依旧纷飞,可队伍里的气氛,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沉闷。玄七的小调声在山道上回荡着,夹杂着天权星使时不时的闷哼声,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来。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至少此刻,这群背负着重任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玄七走在最前头,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几分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