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戾气翻涌
金色光幕如囚笼,死死禁锢着武当山巅的方寸之地。
阵内的金光愈发炽烈,每一道都如淬了烈火的钢针,扎进玄七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玄武之力切割得支离破碎。七星使的玄甲早已布满裂痕,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蜿蜒而下,在青石地砖上汇成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线。他们结成的北斗阵,已是强弩之末,玄色剑光黯淡得几乎要被金光吞噬,可七道身影依旧如磐石般矗立,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镜站在玄七身侧,素白的长裙被金光撕裂了数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她的心灵之力早已透支,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阵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焦灼与担忧。
可此刻,玄七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光幕之外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清虚道长躺在血泊之中,胸口凹陷下去一大片,破烂的道袍被鲜血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颅无力地歪着,须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浑浊却矍铄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丝气息尚存。
那根陪伴了他数十年的桃木拐杖,滚落在不远处,杖头雕刻的太极图案,已经被鲜血染红,黯淡无光。
“师……师尊……”
玄七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了头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墨色的风暴在疯狂翻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听不见七星使的喘息声,听不见镜焦急的呼喊声,听不见清玄道长嚣张的狞笑,也听不见守心派弟子悲戚的哭喊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躺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和那双紧闭的眸子。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他的脑海。
那年,他还是个被渔村视为灾星的少年,浑身沾满了污泥,被一群修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躲进了武当山的山门。
是清虚道长,拄着那根桃木拐杖,缓步走到他面前,拂尘一扬,挡下了那些修士的剑锋。
“此子,我武当护了。”
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身具暗玄武之力,乃是三界忌惮的存在。武当上下,皆是反对将他留在山门,尤其是戒律堂的清玄首座,更是数次上书,要求将他逐出武当,甚至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又是清虚道长,力排众议,将他收在门下,亲自教他吐纳心法,教他武当道义,教他何为守护,何为苍生。
“玄七,”那时的清虚道长,坐在紫霄宫的银杏树下,捋着花白的长须,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之分。为善,则是守护苍生的利器;为恶,则是倾覆三界的魔头。你要记住,你是玄七,不是什么暗玄武的容器,更不是什么灭世之源。”
“师尊……”
玄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山历练,遇上千年妖蛟作祟,屠了三个村落。他拼死与之缠斗,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是清虚道长连夜赶来,背着他回了武当,守在他的床边,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他想起了自己突破玄武星君境界的那天,天地异象骤生,天庭降下雷劫,欲将他抹杀。是清虚道长,不惜燃烧自己的百年修为,为他挡下了最后一道雷劫,从此落下了病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武当,前往北境的那天,清虚道长拄着拐杖,送了他十里路。临别时,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玄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武当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师尊都在。”
家……
这个字眼,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玄七的心上。
他回到武当,是为了修补暗玄武的封印,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守护那些曾经接纳他、信任他的人。
可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山门的戒备森严,看到了同门弟子眼中的敌意,看到了清玄的狼子野心,看到了守心派弟子的浴血奋战,看到了……师尊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腔之中疯狂积蓄。
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
清玄的偏执,崇古派的愚昧,天庭的算计……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根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中的戾气。
他本不欲与武当为敌。
他本不欲与同门手足相残。
他本想,好好地修补封印,好好地守护苍生,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可他们,却逼他。
逼他入绝境,逼他成魔!
“嗬……嗬……”
玄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他的周身,原本温顺流转的玄武之力,瞬间变得狂暴起来,黑色的气浪如同狂龙出海,猛地冲天而起。
“咔嚓!”
金色光幕之上,竟被这股狂暴的气浪震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阵外的清玄道长,脸色骤然一变,随即又露出了癫狂的笑容:“好!好!好!玄七,你终于忍不住了!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这才是那个即将倾覆三界的灭世魔头!”
他抬手,再次将一道灵气注入真武印中,厉声喝道:“崇古门下听令!加大阵力!今日,务必将这魔头彻底诛杀!”
“杀!诛杀魔头!”
崇古派弟子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山巅。他们手中的法器,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朝着光幕输送灵气。
金色光幕的裂痕迅速愈合,金光愈发炽烈,如同无数把利刃,疯狂地切割着玄七的身体。他的墨色衣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地砖。
可玄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赤红之色疯狂蔓延,很快便占据了整个瞳孔。他的周身,黑色的戾气翻涌不息,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业火,灼烧着周遭的一切。
识海之中,暗玄武的低语,变得愈发清晰。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伪君子……”
“他们不配活着……”
“释放我的力量……”
“你将无敌于三界……”
“让他们……血债血偿!”
暗玄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诱惑,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玄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的右手,缓缓地握紧了七星剑的剑柄,剑身之上,北斗图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抗拒着这股戾气。
镜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脸色煞白,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抓住玄七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玄七!清醒一点!不要被戾气控制!不要辜负清虚道长的期望!”
七星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强撑着身体,想要靠近玄七,却被狂暴的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星君!”
“星君!守住本心!”
他们的呼喊声,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要被戾气吞噬。
玄七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镜,扫过七星使,最后,落在了阵外的清虚道长身上。
师尊的身体,依旧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那微弱的起伏,似乎越来越微弱。
这一刻,玄七心中的那道名为“理智”的枷锁,寸寸断裂。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阵外的清玄道长,盯着那些叫嚣着“诛杀魔头”的崇古派弟子。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戾气,从他的体内疯狂涌出。
黑色的气浪,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瞬间笼罩了整座玄武道场。
山巅的风,变得无比狂暴,发出了呜咽般的呼啸声。
道观的铜铃,被戾气震得嗡嗡作响,声音凄厉,如同亡魂的哀嚎。
清玄道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光幕之中,那个被黑色戾气包裹的身影,看着那双赤红的眸子,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恐惧。
他仿佛看到,一头真正的洪荒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一头,被他们亲手逼醒的巨兽。
玄七的嘴唇,缓缓地张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传遍了山巅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
“都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