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双性之力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渤海湾渔村的上空。
白日里喧嚣的沙滩此刻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卷着浓重的腥臭味,一波波地扑上岸来。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渔村里的灯火早就灭了大半,村民们被白日里满滩的死鱼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都缩在自家被窝里,连梦话都带着惶恐。只有老族长陈太公家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影影绰绰的,像是在筹备什么祭祀的勾当。
而渔村最东头的那间破旧渔屋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往院门口挪。
玄七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养父,又像是怕踩碎了这夜里的宁静。
“老爹的觉啥时候这么沉了?”玄七心里嘀咕着,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西屋的窗户,窗纸上印着老渔夫佝偻的影子,想来是累极了,睡得正香。
他摸了摸掌心的胎记,那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烫。白日里在沙滩上和陈太公、张三等人的争执,还历历在目。那些人嚷嚷着要祭祀海神,要把一切灾祸都归咎于他这个“灾星”,气得他差点当场撸袖子揍人。
可生气归生气,玄七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天枢星黯淡,渔获锐减,死鱼满滩……还有他掌心这块越来越烫的胎记。
尤其是白日里,他把手掌浸入海水时,那些濒死的小鱼尾巴轻轻颤动的画面,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来。
“到底是咋回事?”玄七咬着嘴唇,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不亲眼瞅瞅,老子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像一只灵活的狸猫,三两步就蹿出了院子,顺着墙根往沙滩的方向溜。夜里的风比白日里更凉,吹在身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呛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快到沙滩的时候,玄七放慢了脚步。
白日里白花花的死鱼堆,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一群匍匐在沙滩上的恶鬼。腥臭味比白日里更浓了,混杂着海风的潮气,闻着直让人反胃。玄七拿手捂住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味儿,比张三那小子的臭脚丫子还冲。”玄七低声吐槽着,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胀得发白的死鱼,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海水,掌心的胎记就猛地发烫。
一股热流从胎记里涌出来,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海水里。玄七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低头看向掌心。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那块龟蛇形状的胎记,正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芒很柔和,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像是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
“卧槽!”玄七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玩意儿还能自己发光?难不成是揣了个夜明珠在手里?”
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将手掌摊开,轻轻放在了身旁的一堆死鱼上。
那堆死鱼大都是半斤左右的海鲫,肚皮胀得老高,鱼鳞脱落了大半,早就没了半点生气。玄七的手掌刚放上去,掌心的微光就亮了几分,像是被点燃的烛火。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一动不动的死鱼,尾巴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整堆死鱼的尾巴都开始微微抽搐,连鳃帮子都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
“活了?活了!”玄七的眼睛瞬间亮了,差点一蹦三尺高。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堆死鱼。
可这股生机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死鱼尾巴的颤动就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停了下来。鳃帮子也不再开合,重新恢复了死寂。
就像是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
玄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搞什么啊?逗老子玩呢?”他皱着眉,不死心地又把手掌放在另一堆死鱼上。
结果和之前一模一样。
死鱼短暂地恢复了一丝生机,尾巴颤动,鳃开合,然后迅速归于死寂。
玄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掌心那层淡淡的微光,心里像是揣了一团乱麻。
这胎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死鱼短暂复苏?又为什么不能让它们彻底活过来?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
玄七猛地回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一片水草上。
那片水草长在沙滩和海水的交界处,白日里还绿油油的,透着几分生机。可此刻,那些水草的叶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发蔫,像是被晒了好几天的干草。
更诡异的是,这片枯黄的区域,恰好是以玄七的手掌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的。
“嗯?”玄七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掌心的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那些枯黄的水草。指尖刚触碰到叶片,那草叶就“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玄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掌心的胎记,又看了看那堆短暂复苏又归于死寂的死鱼,再看看那片化为粉末的水草,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升起。
“难不成……”玄七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咽了口唾沫,再次将手掌放在了一堆死鱼上。
掌心的微光再次亮起。
死鱼的尾巴又开始颤动。
而他身旁的另一丛水草,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枯萎。
玄七猛地收回手,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死鱼不再颤动,水草的枯萎也停了下来。
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只要他的手掌放在死鱼上,死鱼就会短暂复苏,而周围的植物就会迅速枯萎。
玄七瘫坐在沙滩上,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冷风顺着脊梁骨往里钻。
“生……灭……”玄七喃喃自语,眼睛里满是震惊,“这玩意儿,既能催生,又能毁灭?”
他活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力量。
救人的同时,还要伤物?
这算什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还是给他的考验?
玄七看着掌心的胎记,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日里在沙滩上,陈太公说他是灾星,张三说他克死了天枢星,克死了海里的鱼。以前他只当是胡言乱语,可现在……
这既能生又能灭的力量,算不算是一种灾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风越来越凉,卷着腥臭味,扑在他的脸上。沙滩上的死鱼堆,在夜色里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的恶鬼,要将他吞噬。
玄七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混不吝和调侃,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和一丝惶恐。
他不知道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这力量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着养父出海打渔、和张三拌嘴的普通渔村少年了。
他的掌心,握着一种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力量。
一种兼具生灭、善恶难辨的力量。
玄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就往渔村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扛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沙滩尽头的一片礁石后面,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悄悄缩了回去。
李四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恐和兴奋。
他是被张三派来盯梢的。张三说,玄七这小子肯定不对劲,让他盯着玄七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能抓到什么把柄。
李四本来还不情愿,觉得张三是小题大做。可刚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玄七掌心的微光,看到了那些死鱼的颤动,看到了那些水草的枯萎。
“掌心发黑光……能杀鱼枯木……”李四的声音都在发抖,心里的兴奋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张三哥说得没错!这小子就是个灾星!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礁石后面溜出来,猫着腰,朝着张三的家跑去。夜色里,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而此刻的玄七,正揣着那颗乱糟糟的心,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家院子。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西屋的灯亮了。
老渔夫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烟杆,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爹……”玄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咋醒了?我、我就是睡不着,出去溜达了一圈。”
老渔夫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玄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心的胎记,像是又开始发烫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海风卷着腥臭味,从敞开的院门钻进来,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玄七低着头,不敢看养父的眼睛。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一场由他掌心这股双性之力引发的、席卷整个渔村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流言如刀,即将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