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稚子之问
晨曦微露,天光刺破夜的阴霾,洒落在渔村废墟的断壁残垣之上。满地碎石瓦砾被镀上一层淡金,却洗不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戾气。
北斗七星阵的光芒渐渐黯淡,七道光柱缓缓收敛,七星使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天枢星使玄袍湿透,额角青筋犹自跳动,方才催动阵法耗费了他大半星力;天玑星使拄着长枪,枪尖拄在焦黑的泥土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天璇星使的拂尘散落了大半银丝,他心疼地轻抚着,眉头紧锁;天权星使收起星策,目光沉沉地望着废墟中央的少年;玉衡星使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开阳星使依旧沉默,赤袍上沾着点点尘土,眼神却愈发深邃;唯有破军星使,虽也气息不稳,却依旧挺直脊背,紫袍猎猎,手中佩剑寒光闪烁,盯着玄七的眼神里,杀意未减分毫。
玄七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北斗星阵的星光之力,如同一把无形的枷锁,将他周身的黑气死死压制,又似一柄温柔的利刃,一点点剥离着渗入他经脉的戾气。体内的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不再是疯狂的厮杀,转而变成了拉锯般的角力,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疼得他几乎晕厥,却又在极致的痛苦中,寻回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金一黑的瞳眸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黑色的眼眸里,凶戾之气褪去大半,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茫然;金色的眼眸中,星辰般的光芒缓缓复苏,却又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眼前七位衣袂飘飘的星使身上。他们站在晨曦里,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周身的星力如月华般流转,明明是那般耀眼的存在,却让玄七的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画面——破军星使凛冽的剑光,天枢星使沉稳的守护,还有那漫天洒落的星光,以及深入骨髓的疼痛。
更想起了,那被烈火焚烧的渔村,倒在血泊中的村民,还有养父最后那声带着绝望的呼喊。
玄七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渗出一丝血迹。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依旧蜷缩着,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七星使。
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破碎而微弱,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废墟之上缓缓响起:
“你们……既为星宿……为何见死不救?”
这句话一出,七星使们皆是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天枢星使的身体微微一颤,伸出去想要搀扶玄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玄七那双带着质问与失望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是啊,他们是北斗七星使,是紫微大帝座下的星君,执掌星辰之力,守护三界安宁。当胡兵与妖魔肆虐渔村,当村民们在血泊中哀嚎,当玄七在生死关头觉醒力量,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九霄云外的紫微宫,在星图前推演玄武归位的吉凶,在争论这转世之身是福是祸。
他们明明有能力,在灾难发生之前,便降临人间,阻止这场浩劫。可他们没有。
他们眼睁睁看着渔村化为焦土,看着无数生灵涂炭,直到玄七觉醒力量,沾染三毒戾气,才姗姗来迟。
天枢星使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避开玄七的目光,脸上布满了羞愧之色。
天玑星使握紧了长枪,枪杆上的风雷纹黯淡无光。他是七星使中最骁勇善战的星君,一生斩妖除魔,从未有过丝毫退缩。可此刻,面对玄七这句稚嫩却又无比尖锐的质问,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天璇星使垂下眼帘,白衣上的尘土显得格外刺眼。他一向慈悲为怀,见不得生灵涂炭,可这一次,他却成了那个袖手旁观的人。
天权星使长叹一声,手中的星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精通推演之术,能算出三界兴衰,能预知祸福吉凶,却偏偏算不出,这场灾难,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惨烈。
玉衡星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语,在玄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低下头,不敢再看玄七的眼睛。
开阳星使的眼神微微闪烁,赤袍轻轻晃动。他沉默寡言,却心思通透,玄七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愧疚”的大门。
唯有破军星使,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冰冷。他看着玄七,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凡人生死,自有天命。你沾染三毒戾气,已成祸根,我等前来,已是法外开恩!”
“天命?”玄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若天命便是见死不救,便是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惨死……那这天命,不要也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悲愤,还有一丝被力量反噬的沙哑:“若早来一步……渔村何至于此?!若早来一步……我爹何至于死?!若早来一步……我何至于……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一声声质问,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七星使的心头。
破军星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了佩剑,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玄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天枢星使猛地抬起头,看着玄七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他深吸一口气,玄色星力缓缓涌动,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抚玄七,却见玄七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玄七的口中溢出。他体内的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在这情绪的剧烈波动下,再次开始疯狂冲撞。淡淡的黑气,从他的周身弥漫而出,与晨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诡异的光影。
天枢星使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不好!他的情绪波动太大,戾气又要失控了!”
其余星使闻言,纷纷回过神来,顾不得心中的愧疚,急忙运转星力,想要再次压制玄七周身的黑气。
可这一次,玄七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金一黑的瞳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着眼前的七星使,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不用你们假好心……滚……”
话音落下,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一股夹杂着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的气浪,朝着七星使汹涌而去。
天枢星使猝不及防,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浓浓的愧疚与心疼所取代。
晨曦依旧,废墟寂静。
七星使们站在晨光中,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少年,一个个沉默不语,面露愧色。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星君,执掌星辰之力,却在一个少年的质问面前,无地自容。
而玄七蜷缩在地上,紧闭着双眼,任由体内的力量疯狂冲撞。他的心头,除了无尽的痛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这场星阵压邪,终究是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却也在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怨恨”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影响着他一生的命运,也影响着整个三界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