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地窖之恸
黑暗,是地窖里唯一的底色。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钻进玄七的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壁,赤足踩在湿滑的泥土上,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那股渗骨的寒意。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因为掌心的那块龟蛇玉佩,正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将他的手掌心烧穿。
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龟甲的纹路凸起,蛇身的线条蜿蜒,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流入他的经脉。可这股暖流,却根本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戾气。
地窖外的厮杀声、惨叫声、怒骂声,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石板,像是无数根针,狠狠扎进玄七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杀!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救命!谁来救救我!”
“爹!娘!你们在哪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那些人就站在地窖门口,挥舞着刀枪,嘶吼着惨叫着。玄七死死地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他的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得老高。
“别听!玄七,你别听!”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爹说了,让你躲在这里,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可那些声音,却像是长了翅膀,偏偏要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心里钻。
他能听到胡兵的狞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贪婪和残忍,像是一群恶狼,在撕咬着猎物;他能听到村民的惨叫,那惨叫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像是一把把尖刀,在剜着他的肉;他还能听到,那熟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决绝的怒吼声。
是爹的声音!
玄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瞬间变得无比灵敏。他能清晰地听到,老渔夫的渔叉刺进皮肉的声响,能听到胡兵的惨叫声,还能听到,老渔夫的闷哼声。
“爹!”玄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青石板的方向冲去,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青石板,“爹!你怎么样了?爹!放我出去!我要跟你一起!”
青石板纹丝不动,冰冷而坚硬,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爹!”玄七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爹!你回答我!爹!”
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痛,骨头像是要裂开了一般,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他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还有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地窖外的声音,越来越乱。胡兵的叫骂声,越来越嚣张;村民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而老渔夫的怒吼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穿透了青石板,直直地钻进玄七的耳朵里。
那声惨叫,很短,很急促,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玄七的脑海里炸开。
是爹的声音!
玄七的身体,瞬间瘫软在地,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掌心的玉佩,烫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石板的方向,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爹……”玄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他的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字,“爹……爹……”
他想起了小时候,爹背着他,在海边捡贝壳;想起了爹教他补渔网,教他划船,教他辨认星星;想起了爹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的床边,一夜未眠;想起了爹在他被村里的孩子欺负的时候,拿着渔叉,冲上去保护他。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暖的、阳光的气息,和现在的黑暗、血腥、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绝望,像是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愤怒,像是火山一般,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翻腾。
仇恨,像是毒蛇一般,在他的心里,狠狠咬了一口。
这三种情绪,像是三股汹涌的洪流,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冲撞着,交织着,融合着。
而就在这时,掌心的蛇形胎记,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猛地爆发出一股灼热的气息。一股浓郁的黑色水汽,不受控制地从胎记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
黑色水汽所过之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火辣辣地疼。经脉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玄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力量,像是一头沉睡了十几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了。它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咆哮着,挣扎着,想要冲破他的身体,冲向外面的世界。
“不……”玄七咬着牙,死死地压制着体内的力量,“爹说了,要控制住力量……不能失控……”
可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绝望、愤怒、仇恨,这三股情绪,像是最好的燃料,让它燃烧得更加旺盛。
黑色水汽,越来越浓郁,在黑暗的地窖里,盘旋着,翻腾着,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
地窖的石壁,开始微微震动起来。细小的石子,从石壁上掉落,砸在玄七的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玄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他的理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剥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了那帮狗娘养的胡兵!杀了那帮藏头露尾的妖邪!为爹报仇!为村长报仇!为铁蛋报仇!为全村人报仇!
“啊——!”
玄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怒吼声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石子,掉落得更加厉害。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掌心的玉佩,被他攥得死紧。玉佩上的龟蛇图案,像是活了过来,龟甲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蛇身的线条,散发出淡淡的黑气。金光和黑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光芒。
这道光芒,像是一道枷锁,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黑色水汽。
玄七的理智,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上面的龟蛇图案,脑海里,闪过爹的叮嘱。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毁灭的……”
守护?
玄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现在,他连自己的爹都守护不了,连自己的家园都守护不了,还谈什么守护?
毁灭!
只有毁灭!
毁灭那些胡兵!毁灭那些妖邪!毁灭所有伤害过渔村的人!
玄七的眼睛,再次变得通红。他体内的黑色水汽,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狂暴。
地窖的石壁,震动得更加厉害。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黑色水汽,顺着裂缝,缓缓地渗透出去,飘向地窖外的世界。
玄七能感觉到,那些黑色水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贪婪地吸收着外面的血腥味、戾气。它们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狂暴。
玄七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它像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随时都可能冲破他的身体。
地窖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胡兵的欢呼声,还有那黑袍人诡异的念诵声。
玄七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刀疤脸头领的笑声。
“哈哈哈!终于杀完了!血洗渔村!寸草不生!”
“巫大人,这下,咱们的祭祀,应该能成功了吧?”
“那是自然。等吸收了那小子的星宿之力,咱们就能称霸天下了!”
星宿之力?
玄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爹的死,村长的死,铁蛋的死,全村人的死,都是因为自己!
一股更加浓郁的绝望和愤怒,席卷了他的心头。
体内的黑色水汽,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猛地爆发出来。
“轰隆!”
一声巨响,地窖的石壁,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玄七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推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石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控制了。
破窖而出,杀尽敌寇!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玄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掌心的玉佩,烫得更加厉害。
体内的力量,翻涌得更加汹涌。
地窖之恸,恸彻心扉。
而这恸,终将化为毁灭一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