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养父之嘱
冲天的火光,已经烧红了渤海湾的半边天。
渔村的青石板路上,鲜血汇成了蜿蜒的小溪,顺着沟壑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胡兵的狞笑、村民的惨叫,交织成一首绝望到令人窒息的悲歌。倒塌的房屋还在噼啪作响,断裂的木梁在火舌中扭曲变形,火星四溅,像是在为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戮,跳着一支疯狂的舞。
玄七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粗布短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手里的渔叉,叉尖上还滴着胡兵的血,却已经被几个胡兵死死缠住,刀光剑影里,他只能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听到一声声刺耳的嘶吼。
“七儿!跟我走!”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了厮杀的喧嚣。玄七猛地回头,只见老渔夫拄着渔叉,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他的额头淌着血,左眼肿得老高,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渔夫一叉逼退了一个胡兵,趁机拽住玄七的胳膊,厉声喝道:“别愣着!跟我走!”
“爹!我不走!”玄七红着眼睛,想要挣脱老渔夫的手,“这帮孙子杀了这么多村民,我要宰了他们!给村长报仇!给铁蛋报仇!”
铁蛋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七哥的少年,被胡兵一脚踹倒在地,弯刀落下的那一刻,他还在朝着自己的方向,伸出小小的手。
“报仇也不急于一时!”老渔夫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是死了,谁来给全村人报仇?谁来守护这片海?”
玄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老渔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身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脊梁,心里的怒火,渐渐被一股酸涩的绝望取代。
是啊,他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老渔夫拽着玄七,在火光和血泊中狂奔。他们躲过了挥舞的刀枪,躲过了燃烧的木梁,躲过了胡兵的追捕,一路朝着自家的方向冲去。玄七的脚步踉跄,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咧嘴,可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他知道,爹比他更疼。
老渔夫的家,已经被烧塌了半边,只剩下一间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他拽着玄七冲进屋里,反手锁上了门。屋外的厮杀声、惨叫声,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依旧清晰可闻,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两人的心上。
“爹,我们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的。”玄七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手里的渔叉依旧攥得死紧。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老渔夫点了点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最终落在了灶台的位置。他快步走过去,搬开堆在灶前的柴火,露出了一块青石板。
玄七愣住了:“爹,这是?”
“地窖。”老渔夫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蹲下身,用力掀开青石板,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我年轻时挖的,用来藏粮食的,隐蔽得很,那帮胡兵找不到这里。”
地窖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出,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你进去。”老渔夫直起身,看着玄七,眼神里满是不舍,“待在里面,别出声,别出来。等外面的风声过了,再想办法逃出去。”
“我不进去!”玄七猛地摇头,眼眶通红,“要进一起进!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混账!”老渔夫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玄七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震得玄七耳朵嗡嗡作响。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老渔夫,从小到大,爹从来没有打过他。
“我是你爹!”老渔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让你进去,你就得进去!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我是想给你争取时间!让你活下去!”
玄七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看着老渔夫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泪光,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爹……”
“别废话!”老渔夫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玄七的掌心。
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龟蛇图案,龟甲厚重,蛇身蜿蜒,隐隐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玉佩入手温热,带着老渔夫的体温,瞬间熨帖了玄七冰凉的掌心。
“这玉佩……”玄七愣住了。
“这是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唯一的东西。”老渔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年我在海边的玄武岩下,捡到了襁褓中的你,你身上就揣着这块玉佩。这么多年,我一直贴身戴着,就是怕弄丢了。”
玄七的心脏,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上面的龟蛇图案,突然想起了自己夜夜做的梦——星空之中,龟蛇二星缠绕,散发着浩瀚的光芒。
原来,这块玉佩,才是他与自己身世的唯一牵连。
“拿着它。”老渔夫紧紧握住玄七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这块玉佩,能护你周全。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等你能掌控体内那股力量了,再回来报仇。但你要记住,你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毁灭的。”
玄七攥紧了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老渔夫,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进去吧。”老渔夫松开手,推了玄七一把。
玄七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老渔夫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犟下去,只会让爹更担心。他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玄七摸索着靠在墙壁上,心脏跳得飞快。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能听到地窖外,老渔夫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轻响,青石板被重新盖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爹!”玄七猛地站起身,用力拍打着青石板,“爹!你放我出去!我要跟你一起!爹!”
没有人回应。
只有青石板的冰冷,透过手掌,传进他的心里。
玄七不死心,依旧用力拍打着青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可外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玄七的手掌拍得生疼,喉咙也喊得沙哑,他才缓缓停下动作,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他攥紧了那块刻着龟蛇图案的玉佩,玉佩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进他的心里。
他能想象到,老渔夫此刻在做什么。
他会锁上门,会提着那柄磨得锃亮的渔叉,会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门口。
他会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活下去的时间。
“爹……”玄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了剧烈的撞门声,还有胡兵的怒吼声、叫骂声。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再不出来,老子就放火烧了这破屋子!”
玄七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外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开了。
胡兵的叫骂声、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玄七能听到老渔夫的怒吼声,能听到渔叉刺进皮肉的声响,能听到胡兵的惨叫声,还能听到……老渔夫的闷哼声。
“爹!”玄七的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站起身,再次用力拍打着青石板,“爹!我要出去!爹!”
依旧没有人回应。
只有老渔夫的怒吼声,越来越弱。
只有胡兵的叫骂声,越来越响。
只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那声惨叫,玄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他爹的声音。
玄七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玉佩,玉佩的温度,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烧穿他的掌心。
一股汹涌的黑色水汽,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的蛇形胎记里涌了出来,在黑暗的地窖里,翻涌、盘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绝望,愤怒,仇恨。
像是三把火,在他的心里,熊熊燃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玄武岩上补渔网、可以和铁蛋打闹的少年了。
他的肩上,扛起了全村人的血海深仇。
他的手里,攥着自己的宿命。
地窖外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玄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赤足踩在潮湿的泥土里,掌心的玉佩滚烫,黑色水汽翻涌。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那帮孙子。
等着。
他玄七,会活着出去。
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