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天枢无光

　　夜幕像是被人用浓墨泼过，沉甸甸地压在渤海湾的渔村上空，连一丝风都懒得动弹。

　　往日里，这片夜空最是热闹。北斗横斜，玄武七宿熠熠生辉，尤其是那**天枢星**，亮得像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玉珠，悬在北方星域的正中，是渔村里老人们辨方向、卜潮汐的准星。可今夜，怪得邪性。

　　先是起了雾，白茫茫的，黏糊糊地裹着渔村，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模糊成了一团。雾散之后，更邪门的事儿来了——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乌云，黑沉沉地堆在北方的天际，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一点点吞噬着星辰的光芒。

　　守夜的老王头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蹲在晒鱼干的场院里，眯着眼往天上瞅。他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罗盘，罗盘上的铜针正滴溜溜地转，像是疯了一样，根本定不住方向。

　　“怪了，怪了……”老王头嘴里嘟囔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前儿个天枢星还亮堂堂的，怎么今儿个……”

　　话音未落，那团盘踞在北方的乌云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巨兽张开了嘴。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了墨色的云团里——那是天枢星最后的余晖。

　　北方星域，瞬间成了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了天枢星的指引，周遭的星辰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光芒都黯淡了几分，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看着竟有些可怜。

　　老王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铜针摔得变了形。他踉跄着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天枢……天枢无光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瞬间打破了渔村的沉寂。

　　原本已经睡下的村民，被这声惊呼惊醒，纷纷披衣下床，挤到院子里、晒场上，抬头往天上望去。当看到北方星域那片死寂的黑暗时，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的娘啊，天枢星真的没了！”

　　“这是啥征兆啊？往年就算是刮台风，天枢星也没这么暗过！”

　　“我爷爷说过，玄武七宿镇北方，天枢为首定乾坤。天枢没了，是不是……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恐慌的味道。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镇星陨落，乱世将临！这是老天爷要降灾了啊！”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乱世将临。

　　这四个字，像是带着冰碴子，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往上爬，让人心头发冷。渔村靠海吃海，世代平安，别说乱世了，连像样的灾祸都没遇过几次。可现在，天枢星陨落，这在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里，是不折不扣的凶兆。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在渔村里飞快地蔓延开来。有人说，这是海神发怒了，要收走渔村的福气；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出来作祟，遮了天星；还有人更离谱，说看到了黑蛇盘在老槐树上，吐着信子，那是灾厄的预兆。

　　夜色越来越深，恐慌的气氛也越来越浓。晒场上的村民们，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

　　而此时，渔村最东头的一间破旧渔屋里，玄七正睡得不安稳。

　　他是被疼醒的。

　　掌心那块巴掌大的龟蛇胎记，像是被火炭烫过一样，灼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粗布的被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嘶——”玄七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捂住掌心，借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那块胎记正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燃烧。

　　这种灼痛感，这些日子越来越频繁了。从三天前第一次梦到龟蛇虚影开始，就没断过。

　　而今晚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紧接着，那熟悉的梦境，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还是那片苍茫的星空，北方星域之下，一头巨龟昂首而立，龟甲上布满了星纹，每一道纹路都亮得刺眼；一条长蛇缠绕在巨龟的脖颈上，蛇鳞像是由寒冰铸成，反射着冷冽的光。

　　以往，玄七只能看到龟蛇的虚影，模糊不清。可今晚，那虚影却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看到巨龟的眼睛，像是两颗深邃的星辰，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能看到长蛇吐着的信子，带着冰冷的寒意，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在玄七的脑海里炸开。

　　那是巨龟的咆哮，像是从亘古传来，带着山崩地裂的威势，震得他耳膜生疼。紧接着，长蛇也发出了一声嘶鸣，尖锐刺耳，像是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龟蛇同鸣，声震天地。

　　玄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动，却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巨龟和长蛇的虚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正一点点地朝着他逼近。

　　掌心的灼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股热流，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涌出来。玄七咬着牙，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七在心里嘶吼着。

　　他是个孤儿，被老渔夫捡回来养大，在渔村里长大的十几年里，他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掌心这块奇怪的胎记，再无异常。可最近这些日子，先是梦到龟蛇虚影，再是胎记灼痛，现在连天上的天枢星都陨落了……

　　这一切，难道和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玄七强行压了下去。他一个普通的渔村少年，怎么可能和天星陨落扯上关系？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那剧烈的灼痛，那清晰的龟蛇咆哮，还有窗外村民们恐慌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平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养父老渔夫的脚步声。

　　老渔夫的脚步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凝重。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户，声音沙哑地问道：“小七，你醒着吗？”

　　玄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爹，我醒了。”

　　窗户被推开，老渔夫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玄七看到，养父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那双常年被海风侵蚀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句话都不肯说。

　　老渔夫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玄七，目光落在他捂着掌心的手上。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老渔夫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玄七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掌心。当触碰到那块滚烫的胎记时，老渔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移开。

　　“外面的话，你都听到了？”老渔夫的声音很低。

　　玄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爹，天枢星真的……陨落了吗？他们说，镇星陨落，乱世将临，是真的吗？”

　　老渔夫沉默了很久，久到玄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这时，老渔夫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死寂的北方夜空，眼神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玄七听不懂的沧桑：“天枢星，不是陨落……是睡着了。”

　　“睡着了？”玄七愣住了。

　　老渔夫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小七，这段时间，别乱跑，待在家里。”

　　说完，他站起身，提着油灯，转身走了出去。

　　渔屋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玄七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掌心的灼痛感渐渐平息了一些，可那龟蛇的咆哮声，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乌云依旧盘踞在那里，天枢星的位置，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玄七伸出手，掌心的胎记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他看着那块胎记，又看了看天上的黑暗，心里乱糟糟的。

　　“睡着了……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玄七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夜空的异象，恐慌的流言，掌心的灼痛，还有那反复出现的龟蛇梦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地朝着他收拢过来。

　　而他，却不知道这张网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黑暗中，玄七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似乎又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