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蛇影乱

　　落日把荒谷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卷着枯草碎屑打旋，刮过玄七赤着的脚背，带起一点凉。

　　他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顺着天枢星使指尖的方向，去抓那缕游丝似的星力。金色的光痕在空气里飘着，像极了小时候养父给他编的草蚂蚱，看着轻巧，碰着却韧得很。

　　“沉下心，引星力入脉，莫要被体内的妖力牵了鼻子走。”天枢的声音清清淡淡，白发被风拂得飘起来，像蒙了一层薄雪。

　　玄七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脚边的黑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能感觉到那股金色的星力就在眼前晃悠，可只要指尖一碰到，体内那团蔫坏的黑色水汽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猛地往上蹿，硬生生把星力撞得歪歪扭扭。

　　“靠！”玄七低骂一声，收势不住，掌心的蛇形胎记烫得吓人，一股黑风从他指缝里溜出去，“唰”地扫过旁边的一片灌木丛。

　　下一秒，那片半人高的灌木就跟被抽干了精气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萎缩，最后变成一堆焦黑的粉末，散在风里。

　　“啧，又搞砸了。”玄七悻悻地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冲天枢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白牙，“星使大人，您这星力跟我家那蛇兄八字不合吧？它一看见金光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非要掐一架。”

　　这话刚落音，旁边就传来一声冷哼。天玑星使抱着胳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身青灰色的道袍绷得紧紧的：“油嘴滑舌！自身心性不坚，反倒怪起力量来？照你这样练下去，别说掌控星力，迟早被那妖蛇吞了神智，变成只只懂毁灭的怪物！”

　　玄七脸上的笑淡了点，没反驳。他知道天玑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他夜里做梦都能梦见那团黑色的妖力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吞进去。可他就是不服气，凭什么那妖力就得是坏的？凭什么他就得被这力量牵着鼻子走？

　　“天玑，少说两句。”玉衡星使走过来，拍了拍玄七的肩膀，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温和的星力，落在玄七肩上时，能稍微压下一点体内的躁动，“玄七的情况特殊，他体内的是玄武星宿的妖相，不是寻常妖魔邪祟，急不得。”

　　“不急？”天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那片焦黑的灌木丛，“再等下去，他失控的力量指不定要殃及多少无辜！方才若不是我们及时布下结界，这黑风怕是要刮到十里外的村落去！”

　　七星使们的分歧，就像荒谷里的风，一刮起来就没个停。玄七听着他们的争执，心里头堵得慌，干脆蹲下身，用手指去抠脚边的石子。

　　掌心的蛇形胎记还在发烫，隐隐约约的，他能感觉到那股妖力在他血脉里闹腾，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一边闹，一边还在冲他嚷嚷：打一架！打一架才痛快！

　　玄七叹了口气，刚想跟那妖力较劲，忽然听见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呼喝。

　　“有动静！”开阳星使眼神一凛，抬手一道金光射向谷口，照亮了一片影影绰绰的人影。

　　是一群胡兵，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妖，一个个扛着刀枪，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狠劲，正往谷里冲。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应该是上次被玄七打散的那支乱军的残余。

　　为首的是个独眼胡将，手里的大刀豁了个口子，看见谷里的玄七和七星使，眼睛都红了：“就是那小子！杀了他！取他的头颅去领赏！”

　　那些小妖也跟着嗷嗷叫，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身上的妖气臭烘烘的，飘得满谷都是。

　　天玑星使冷哼一声，抬手就要引星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来送死！”

　　“等等！”玄七突然站起来，拦住了天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赤着脚往前走了两步，迎着那些冲过来的胡兵小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星使大人，杀鸡焉用牛刀？这些杂碎，我来打发就好。”

　　他心里头那股憋闷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呢。

　　天玑皱眉：“你别乱来！”

　　“放心，”玄七回头眨了眨眼，“我保证，这次不让妖力跑出来搞破坏——顶多，让它们安分点揍人。”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一个胡兵已经举着刀冲了过来，刀风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劈玄七的面门。

　　玄七不闪不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没去调动那不听话的星力，而是顺着体内妖力的躁动，抬手一掌拍了出去。

　　黑色的水汽在他掌心凝聚，像一团小小的乌云，“嘭”地一声撞上了胡兵的刀刃。

　　只听“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那柄精铁打造的大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紧接着，裂纹蔓延，整柄刀“哐当”一声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摔成了一堆废铁。

　　那胡兵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半截刀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玄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却冷得像冰：“就这点本事？还敢来送死？”

　　他脚下一动，像阵风似的窜了出去，赤着的脚踩在黑石上，带起一串火星。不等那胡兵反应过来，玄七抬手又是一掌，黑色的水汽裹着劲风，狠狠拍在胡兵的胸口。

　　那胡兵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砸倒了一片。

　　“杀！给我杀了他！”独眼胡将气得哇哇大叫，挥舞着手里的狼牙棒，带着一群胡兵小妖冲了上来。

　　玄七不退反进，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他的动作算不上多精妙，却带着一股狠劲，每一拳每一掌都裹着淡淡的黑色水汽，碰着就伤，擦着就残。

　　那些小妖被他拍中，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滩黑水，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那些胡兵更惨，兵器被腐蚀，盔甲被洞穿，一个个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玄七打得兴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神却越来越冷。他对这些人，半点留情的念头都没有。这些胡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次血洗渔村的账，他还没算清楚呢他还没算清楚呢！

　　可打着打着，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体内的妖力，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了，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黑色的水汽越来越浓，从他的掌心、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四周扩散。

　　“糟了！”玄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想收力。

　　可已经晚了。

　　一股汹涌的黑潮猛地从他体内冲了出来，像一条失控的巨蛇，“唰”地扫过周围的一片胡兵。那些胡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潮裹住，瞬间化成了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

　　黑潮还在蔓延，眼看就要扫到谷口的方向——那里，有几个被胡兵掳来的流民，正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不好！”玄七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去压制那股黑潮。

　　金色的星力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调动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撕扯，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玄七！”天枢星使脸色一变，连忙出手，一道金色的结界轰然落下，挡住了那股失控的黑潮。

　　黑潮撞在结界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荒谷都在颤抖。

　　那些缩在石头后面的流民，看见这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谷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妖怪！是妖怪！”

　　玄七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内的力量还在疯狂地冲撞，掌心的蛇形胎记亮得吓人，双目一金一黑，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看着那些流民仓皇逃跑的背影，听着他们嘴里的“妖怪”二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说了，你迟早会酿成大祸！”天玑星使的声音带着怒意，落进他的耳朵里，“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玄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了黑色水汽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伤及无辜的。

　　可那股妖力，就像一头脱缰的野马，他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那独眼胡将趁着混乱，偷偷摸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眼神阴鸷地盯着玄七的后背，猛地扑了上来。

　　“小子，受死吧！”

　　匕首闪着幽绿的寒光，直刺玄七的后心。

　　玄七猛地回头，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没再压制体内的妖力，而是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汹涌而出。

　　黑色的龟蛇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一半是狰狞的妖相，一半是神圣的星芒。

　　“找死。”

　　玄七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感情。

　　他抬手，对着那扑过来的独眼胡将，轻轻一抓。

　　一股无形的黑风猛地卷了过去，将那胡将死死地困在半空。胡将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腐蚀，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救……救命！”胡将发出凄厉的惨叫。

　　玄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他从渔村的废墟里爬出来时，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眼看那胡将就要被黑风彻底吞噬，天枢星使却再次出手，一道金光打在玄七的手腕上。

　　“玄七，住手！”

　　玄七浑身一颤，体内的力量瞬间滞涩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天枢星使凝重的眼神，咬了咬牙，缓缓收回了力量。

　　那独眼胡将跌落在地，已经奄奄一息，半边身子都被腐蚀得不成样子，躺在地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七喘着气，看着天枢，又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流民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赢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浓重的妖气。玄七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正站在落日的余晖里，遥遥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个穿着黑袍的人，看不清脸，可玄七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妖气，比他体内的妖力，还要浓郁、还要恐怖。

　　“有意思的小家伙。”黑袍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阴风，“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话音落，人影一闪，消失在了谷口。

　　玄七瞳孔骤缩，刚想追上去，体内的力量却再次失控，一股剧痛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天枢星使连忙扶住他，眉头紧锁：“妖力反噬了，先疗伤。”

　　玄七靠在天枢的怀里，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心里头一片茫然。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蛇形胎记还在发烫。

　　成长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呢？

　　远处的山谷外，那些逃跑的流民还在尖叫，而更远处的树林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荒谷的方向，闪烁着贪婪和杀意。

　　这场试炼，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