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判决
雨是午夜十二点后突然泼下来的。
蔡俊男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墙,手里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重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把他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污渍。
诊断书上的字,每一个都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眼睛里。
“多器官功能衰竭。”
“建议立即进行ECMO支持治疗。”
“预后极差。”
他抬起发僵的脖子,目光穿过重症监护室门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窗。
郭远贞躺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好几台仪器。
屏幕上的绿线微弱地起伏,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贞贞。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出声,怕惊扰了什么。
雨水疯狂拍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急躁的鼓点声。
蔡俊男盯着那扇窗,视线有些模糊,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下午。
那时候他十一岁,刚知道爸妈要离婚,又各自带着孩子重组新家庭。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阿姨,和一个总躲在阿姨身后,瘦瘦小小、像只受惊鹌鹑的女孩。
那女孩就是郭远贞,八岁,比他矮一个头还多,看人时眼睛很大,但总是垂着睫毛。
蔡俊男讨厌她。
讨厌她分走妈妈的注意力,讨厌她占据自己一半的房间,讨厌她那个总是怯生生的样子。
有次他故意把她的蜡笔藏起来,她找了好久,眼睛红红的,却不敢问,最后用他扔掉的铅笔头,在旧报纸背面画了一下午。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升初中的那个秋天。
放学路上,他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在巷子口,抢走了刚买的早饭钱。
推搡间,他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领头的黄毛揪着他衣领,巴掌就要扇下来——
“警察来了!!”
一个脆生生、还带着点奶音的声音,突然从巷子口炸开。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巷口逆着光,站着个小小的身影,努力把一把对她来说过大的伞举高,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巷子外面,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警、警察叔叔!就在这里!”
那天的雨其实不大,细细密密的。
郭远贞全身都湿透了,校服紧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明明怕得小腿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又喊了一声:“哥!快跑!”
不知是谁先骂了句脏话,几个混混松开他,一窝蜂朝巷子另一端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郭远贞还举着伞,见他看过来,手一松,伞“啪嗒”掉在水洼里。
她跑过来,想拉他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蹲下身,掏出自己洗得发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他流血的膝盖上。
“疼、疼吗?”她问,声音细细的。
蔡俊男没说话,看着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淌。
那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的干净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警察。
她只是躲在巷子口看了好久,最后不知哪来的勇气。
那天晚上,他把藏起来的蜡笔,悄悄放回了她的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他叫她“贞贞”。
她叫他“俊男哥”。
三年前那场该死的车祸,带走了四个人——
他的父亲,她的母亲,还有他们各自新组建家庭后生下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一夜之间,曾经拥挤吵闹的家,空了。
只剩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在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医院走廊里,沉默地依偎在一起。
葬礼那天,雨也是这样大。
蔡俊男攥着仅剩的赔偿金单据,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是郭远贞,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手指冰凉,但力道很大。
“哥,”她当时仰着脸,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剩我们了。”
就剩我们了。
从那天起,他辍了学,打零工,搬砖、送外卖、在网吧当网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贞贞争气,考上了美术学院,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打工,硬是没让他多操心。
她总说,等她病好了——她从小身体就弱,有先天性心脏病——等她好了,一定要画一幅很大的画。
“画什么?”有一次他累得瘫在旧沙发里,随口问。
“画《哥哥守护的世界》。”
她坐在小板凳上削苹果,手指灵巧,苹果皮长长地垂着,一次都没断。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认真的侧脸,“虽然哥总说这个世界烂透了,但我知道,哥一直在保护我看到的这个世界。”
她削好苹果,递给他一半,眼睛弯起来:“所以,哥是我的英雄。”
蔡俊男鼻子一酸,别过脸,狠狠咬了口苹果,含糊地骂了句“肉麻”。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等她毕业,找个好工作,或许他也能攒点小钱,做个小生意。
贞贞那么会画画,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画家。
直到三个月前,她晕倒在画室里。
先天性心脏病引发多器官衰竭,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轻易摧垮了她本就脆弱的所有防御。
积蓄像投进无底洞,转眼见底。
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看遍了所有能看的冷眼。
他卖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搬进了最便宜的出租屋,可那些钱在ICU一天数万的费用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被一阵尖锐的仪器警报声切断。
蔡俊男猛地回神,看见ICU里人影晃动,有护士快步走到贞贞床边。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但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直到那警报声停歇,绿线重新开始规律地起伏,他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后背一片冰凉的汗。
脚步声从ICU里传来。
主治医师王主任推门走出来,白大褂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摘下口罩,看向蔡俊男,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蔡先生。”
蔡俊男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远贞的情况……很不乐观。”
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常规药物和呼吸机,已经很难维持她的血氧和脏器功能。我们讨论过了,必须上ECMO,也就是人工肺,才有可能争取时间,等待合适的移植机会。”
ECMO。
这个词蔡俊男查过。
体外膜肺氧合,最后的生命支持手段。
也是烧钱最快的机器。
“费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王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里带着职业性的、却也真实的怜悯:
“机器本身、耗材、监护、用药……平稳的话,每天至少两万起步。这还不算后续如果等到器官源,移植手术和抗排异治疗的费用。那又是另一个天文数字。”
另一个天文数字。
蔡俊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卖了房子,借了高利贷,卡里最后那点钱,连今天晚上的药费都不够。
“你……”王主任斟酌着词语,“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选择……很难,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考虑现实。”
现实。
现实就是,他连下一分钟的药费都付不起了。
护士长拿着文件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一张单子递到他面前:
“蔡先生,这是今天的费用清单和催缴通知。您账户上的余额已经不足以支付接下来的基础治疗了。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还不能续费,我们只能……”
只能停药,拔管。
后面的话,护士长没说,但蔡俊男听懂了。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抖得厉害。最下面一行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账户余额:347.62元。
三百四十七块六毛二。
连给贞贞买一盒好点的营养剂都不够。
王主任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抓紧时间想办法”“我们也会尽量申请减免,但额度有限”之类的话,然后摇着头走了。
护士长也离开了。
空旷的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裤子,瞬间浸透骨髓。
他摸索着全身所有的口袋——
牛仔裤前袋,后袋,外套的内衬口袋,甚至那件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夹克的内袋。
所有皱巴巴的纸币、硬币,被他一股脑掏出来,堆在冰凉的地面上。
一张二十,两张十块,几张五块一块,还有一堆五毛一毛的硬币。
最大的面额是那张二十。
他一张张、一枚枚地数,数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变多似的。
最后,所有钱堆在一起,小小的、可怜的一堆。
一共八十七块三毛。
加上卡里那三百四十七块六毛二,总共四百三十四块九毛二。
连ECMO一天的零头都不够。
哈。
蔡俊男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发出一种类似哽咽的、破碎的气音。
他二十五岁了,做过的零工能写满一页纸,学得最快的就是怎么对客人赔笑脸,怎么在城管来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怎么跟菜市场大妈为了两毛钱斤斤计较。
他以为自己早就被生活磨得又滑又硬,像块鹅卵石。
可现在,他看着地上那堆钱,看着ICU里那个静静躺着的人,感觉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冰冷的无力。
那无力感像水泥,灌进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死死封在这条惨白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
操!
操!
一股暴戾的、无处发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旁边的消防楼梯间。安全门在身后“砰”地撞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黑暗里,只有绿色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微的光。
他对着冰冷的、斑驳的墙壁,一拳砸了上去。
砰!
骨头撞在混凝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指关节炸开,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
但他感觉不到似的,又是一拳。
砰!
砰!
指节皮肤破裂,温热的血渗出来,蹭在粗糙的墙面上。
疼痛尖锐而真实,稍微压过了心里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钝痛。
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他喘着粗气,靠着墙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臂弯里。
雨水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他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索着去捡地上的手机。
屏幕摔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
但当他的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时,裂纹的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极其微弱的流光,一闪而过。
太快了,像是错觉。
蔡俊男盯着屏幕,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普通的裂纹。
他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是他和贞贞去年冬天在出租屋楼下拍的合照。
照片里,她围着厚厚的红围巾,笑得眼睛弯弯,把半个冻红的鼻子埋进围巾里。
他搂着她的肩,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傻的V字。
屏保时间显示:01:47。
后半夜了。
他靠着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安全门,重新走回那片惨白的灯光下。
走廊的长椅冰凉。
他坐下,把摔裂的手机放在旁边,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深深插入发根。
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去找谁借?
高利贷已经借不出来了。
卖肾?
黑市那些传言……可就算卖了,钱什么时候能到手?
贞贞等得起吗?
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绝望的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溺毙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手机。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提示,就是那样,无声无息地,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发出幽冷的光。
蔡俊男皱眉,拿起手机。
屏保照片消失了。
整个屏幕,是一片纯粹的、不透光的黑,黑得像凝固的血,又像是深渊的入口。
在这片黑色的正中央,只有一个图标——如果那能算图标的话。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由粗糙线条勾勒出的倒三角形,像是简陋的山峰,又像是张开的獠牙。
没有文字说明,没有精美设计,只有那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黑色,以及图形本身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
恶意。
图标下方,是两个中文小字,颜色是那种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地狱】。
什么时候装的?
病毒?
推销软件?
蔡俊男第一反应是去点按卸载。
手指碰到那个黑色图标的瞬间——
嗡。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片纯粹的黑色屏幕,骤然发生了变化!
仿佛有粘稠的、温热的液体从屏幕顶端流淌下来,迅速覆盖了整个屏幕。
那液体是暗红色的,在光线不足的走廊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血液般的质感,甚至仿佛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铁锈味。
血液般的背景上,几行扭曲的白色字体,像是用颤抖的手指勉强书写而成,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检测到极致渴望与绝望】
【契约者:蔡俊男】
【目标维系:郭远贞】
文字停顿了片刻,血液般的背景似乎流动得更缓慢、更粘稠了。
然后,最后一行字,带着一种冰冷而直接的残忍,清晰地显现:
【你愿意用你的恐惧,换她的时间吗?】
字的下面,是两个选项按钮。
左边是猩红的【是】。
右边是灰白的【否】。
那红色是如此刺目,仿佛刚刚从心脏里掏出来的、还在搏动的血块。
蔡俊男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走廊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窗外,积蓄了许久的雷声终于炸响。
“轰隆——!!!”
惨白的电光骤然劈亮夜空,也在一瞬间,照亮了手机屏幕上那行血字,照亮了蔡俊男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苍白脸上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绝境中野兽看到陷阱里血肉般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望向ICU观察窗内。
在那道转瞬即逝的惨白电光映照下,病床上郭远贞安静沉睡的侧脸,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重新吞没于昏暗。
雨,疯了似的泼洒下来,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咆哮,仿佛要将整座医院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