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墨斋三问 星象疑云
“掌柜的,这卷《考工拾遗》如何卖?”嬴澈开口问道,声音平和。
老掌柜这才慢慢直起佝偻的腰背,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透过水晶镜片打量了嬴澈一番,镜片后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随即又黯淡下去,如同蒙尘的古玉:“客官好眼力,此卷乃小店镇店之宝之一,不卖,只供有缘人抄录。不过,抄录需得应老朽三个问题。”
“哦?请问。”嬴澈来了兴趣。
“其一,客官以为,这世间之器,利与不利,孰重?”老掌柜慢条斯理地问。
嬴澈略一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竹简边缘,道:“器之为用,在于利人。利民利国者为重,若徒具锋利而害人伤物,则为下乘。”
老掌柜不置可否,又问:“其二,若遇坚城难克,当以何法?”
“上策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然器械之精,亦可助攻城拔寨,减少伤亡。”嬴澈结合自己对星槎和机关术的理解答道。
老掌柜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其三,客官追寻此等技艺,所为何来?”
这一次,嬴澈沉默片刻,坦然道:“为强兵,为利民,亦为…自保,乃至守护想守护之人。”
老掌柜盯着嬴澈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褶皱纸一样舒展开来,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客人答得坦诚。也罢,此卷可借你抄录三日,需在此进行,不得带走。”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布满刻痕的木桌,指尖因常年修补竹简而布满老茧。
嬴澈拱手谢过。他心知这老掌柜绝非寻常书贩,那三个问题更是意有所指。他并非真要抄录什么机关术,而是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这家书肆以及可能与墨家有关的线索。他一边磨墨铺简,做抄录状,一边悄然将灵觉散开,感知着书肆内的气息。
果然,他察觉到书肆后院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凝练的金属性灵气波动,似乎有人在炼制什么精巧物件。同时,他也注意到,这老掌柜气息绵长,看似老迈,步伐却稳健异常,绝非普通老人。
就在嬴澈凝神感知之际,书肆门帘“唰”地一挑,又走进一人。此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如刀削,身着黑衣,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黝黑,隐有寒气溢出。他脚步落地无声,腰间短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目光便锐利地扫过书肆,像鹰隼搜寻猎物般,最后落在嬴澈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嬴澈心中一动,此人气息凌厉,带着一股沙场血腥气,修为似乎不弱,且对自己有敌意?他不动声色,继续低头“抄录”。
那冷峻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对老掌柜低声道:“老规矩,三份‘墨线’,两份‘黑水’。”
老掌柜似乎认识他,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几个小瓶和一卷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递过去。冷峻男子指尖在小瓶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接过东西后将钱袋扔在柜台上,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冷风,便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嬴澈一眼。
但嬴澈的灵觉却捕捉到,此人离开书肆后,并未远走,而是在街角阴影处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书肆的动静。
“有意思……”嬴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这墨香斋,果然不简单。方才那冷峻男子,看其做派和所求之物(墨线、黑水似是墨家机关暗器材料),极可能是墨家游侠一类的人物,而且似乎对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抄书人”抱有警惕。
他没有打草惊蛇,耐心“抄录”了约莫一个时辰,期间又与老掌柜闲聊了几句咸阳风物,旁敲侧击,那老掌柜却是滴水不漏。看看时辰差不多,嬴澈便起身告辞,约定明日再来。
离开墨香斋,嬴澈能感觉到那街角的目光似乎也随之消失了。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向了城南的方向。据密报,阴阳家邹寅近日常在城南的“观星台”附近活动。
观星台乃是钦天监所属,平日里有兵士把守。嬴澈亮出靖海君令牌,自然无人阻拦。登上高台,只见一位身着宽大星纹袍服的中年人,脖颈微微后仰,眯着眼睛仰望着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是邹寅。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些的官员,是张苍,正捧着一卷竹简仔细查看。
“靖海君?”邹寅见到嬴澈,有些意外,连忙与张苍一同行礼。
“不必多礼。”嬴澈摆手,“偶经此地,见二位大人观星望气,一时好奇,上来看看。不知近日星象,可有什么异常?”
邹寅与张苍对视一眼,邹寅沉吟道:“回禀君上,星象确有些微妙变化。紫微帝星稳固,然东南奎、娄诸宿似有晦暗之光隐现,且……且与咸阳气运隐隐有所牵扯,故前日与张苍兄论及‘东南王气’之说,实乃根据星象推演,并非妄言。”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目光坦诚,不似作伪。
张苍也补充道:“下官亦根据近年各地上报的户籍、粮产、乃至地动山崩等数据推算,东南方位,确有地脉灵气汇聚之象,只是……尚不明朗,难辨吉凶。”
嬴澈仔细听着,心中分析。这二人所言,似乎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各自的专业做出的判断。若东南真有“王气”或灵脉异动,会是什么呢?与东海归墟之事有关?还是另有隐情?
他并未深究,只是表示了对二位学识的赞赏,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无论是墨家的暗中活动,还是阴阳家观测到的星象异动,都表明这咸阳城乃至整个天下,确实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回到府中时,已是华灯初上。嬴澈刚卸下外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蒙毅脚步匆匆踏入书房,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君上,今日大典上那失手宦官,经严加审讯,已招供。”蒙毅压低声音,指尖不自觉捏紧了腰间佩刀的穗子,“他并非受人指使行刺,而是……被人以重金收买,故意制造混乱,意在试探陛下反应,并……嫁祸给一位与胡亥公子交好的宗室子弟。”
“果然如此。”嬴澈并不意外,“可查出幕后主使?”
蒙毅摇头:“那宦官只知与他接头之人出手阔绰,身份神秘,其他一概不知。不过,根据其描述的身形特征和口音,影卫正在排查,怀疑可能与……旧韩或旧赵的遗臣有关。”
“旧韩遗臣……”嬴澈沉吟。韩国虽灭最早,但其宗室贵族在咸阳潜伏最深,势力盘根错节。赵高余党未清,六国遗老又蠢蠢欲动,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还有一事,”蒙毅又道,“今日芈辰府上,有客到访,是……楚地来的商人,但据查,其中一人,似是项燕旧部。”
项燕,乃楚国名将,虽已身死,但其旧部在楚地仍有极大影响力。芈辰在这个时候接触项燕旧部,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故旧往来,还是另有图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