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归来的郭莹,身心都还裹着一层戈壁的沙尘。刘楷即将到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起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还有一片迷茫的涟漪。两个顶尖博士,在这片广阔又略显偏远的土地上,是该紧紧抱团取暖,还是该各自寻找最能发挥能量的轨道?她需要一个既能理解技术抱负、又深谙生活智慧的视角。于是,她敲响了嫂子家的门。然而,当她推开嫂子家的门,看到的却是两位陌生的老人——小志的爷爷、奶奶。在这个本应倾诉心事的夜晚,她意外地撞进了一个属于师兄的、她从未了解过的过往世界。
小志听到了她的敲门声,打开门,将她迎接进屋。
郭莹看到室内的沙发上坐两位老年人,一男一女。两位老人衣着整洁得体,面料挺括,虽不奢华,但显然不是拮据的农村老人。厨房里的抽油机正在工作,显然嫂子正在忙着准备晚饭。
室内两人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见礼。
小志就向她一一介绍,说是他的爷爷、奶奶。
郭莹也是“叔叔、阿姨”叫着,但是还是有些生疏。
嫂子在厨房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招呼她,叫她来厨房帮忙,告诉她一会吃饭时再与大家聊天。
郭莹跟着嫂子,进了厨房帮忙。
“嫂子,这是你的公公、婆婆?”
“是的。他们就是小志的爷爷、奶奶。他们在老家听说让国昊要出去培训几个月,家中也不忙,就过来住一段时间,帮我照顾小志。”
“山河省来这里距离可不近。他们年纪大了,坐火车不容易啊!”郭莹担心二老路上受罪。
“他们是坐飞机过来的。让国昊有个同学叫甘语明,在关州航空公司上班。我给二老订了机票,委托他将二老送上飞机,当天就到了车都。很快的。”嫂子一边切菜,一边解释。
“我知道山河省的农村并不富裕。他们怎会舍得坐飞机?我看他们的穿着也不普通。”
“小莹啊,你不知道详情。你师兄从小就立场改变家乡的贫穷、落后的面貌。你知道他上大学时就开始勤工俭学,同时想方设法帮助家乡父老脱贫致富。也是时代好!他失散多年的四爷从台湾回家探亲,萍姑就是四爷的大女儿。让国昊出主意,鼓动他们在家乡投资。小让庄先后办了香料加工厂、自来水厂,搞粮食、农作物深加工,特种作物种植,才慢慢富裕起来。他们所在的五星村,人均年纯收入早就突破了1万元,远近闻名。小让庄的人收入还要高些,家家住别墅。这些网上都有报道,可以搜到。因此,他们并不在乎一张机票钱。况且他们有两年没有见小志了,我又走不开,他们就过来看看。”嫂子显然对自己的婆家很了解。
“一会,我再问问。”郭莹对师兄的家乡并不了解,也想知道。
二人配合,不大会就收拾出四、五个菜,郭莹就走出厨房,开始收拾餐桌,准备吃饭。
小志又连忙拿出杯子,摆好椅子,请爷爷、奶奶坐过来。
嫂子端出拿手的大盘鸡,一家人开始吃晚饭。
“大、娘,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嫂子站起来,指着郭莹,接着说道:“郭莹,矿大博士,今年刚参加工作,在我们的工程院上班。他的哥哥与国昊是大学同学。当年她哥哥郭天福因为救人牺牲了,被政府追认为烈士。”
二老一听,小莹是烈士的妹妹,又是博士,连忙起身向她表示慰问和敬意。
小莹连忙起身向二老还礼,安抚二老重新坐下。
“叔叔、阿姨,感谢你们培养出一个好儿子。我哥哥郭天福,和国昊哥是同学。我当年就是在国昊哥哥的帮助下,才能读上大学,才有今天的博士毕业。”郭莹真诚地向二老鞠躬感谢。
二老连忙又制止她的行礼,告诉她让国昊就是一副热心肠,在家乡帮助了很多人。
郭莹听了,心中更是感动,对二老越发恭敬。
“先喝一杯,庆祝大家在车都相聚。”嫂子举起杯中饮料,提议庆祝一下。
众人碰杯,皆一饮而尽。
嫂子又招呼众人吃菜,先给二老一人夹个鸡腿,劝道:“大、娘,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接着又给郭莹夹了一个鸡翅,说道:“吃饱再说。”
郭莹只好点头。
小志又忙着给大家倒饮料。
大家都夸赞他懂礼貌,待客周到,是个小男子汉。
郭莹心中有事,几次想说出来,嫂子给她使眼色,提醒她吃完饭再说。
郭莹看到小志奶奶的牙齿不好,吃不了硬东西,就主动给她夹些软些的食物。关心地问她是否适应边疆干燥的气候。
小志有奶奶自豪地说道:“我们来边疆好多次了。小志的大姑就在木其那边的兵团教书,我们在她那里住过好长时间。”
郭莹听了,心中又是感动。师兄的姐姐也在边疆奉献,可自己从未听他说过。对这充满传奇的一家人更加好奇,想尽快与二老聊聊。
好不容易吃过晚饭,嫂子连忙招呼郭莹帮忙洗碗。两人一边收拾着厨房,一边聊天。
“我看你今天心里有事。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嫂子主动问道。
“刘楷要过来了。你说我们是在一个单位好,还是分开好?”
嫂子擦着碗,语气平和:“小莹,我的建议是:不要只想着‘在一起’,要想着‘怎样在一起对你们俩、对事业都最好’。”
“第一,生活上,一个单位当然方便,互相照应。这是暖。”
“第二,事业上,两口子在一个锅里搅勺子,技术分歧容易变成家庭矛盾。而且,”她顿了顿,“两个博士,是两把好剑。放在一个剑鞘里,可能互相磕碰;分开,或许能各自撑起一片天,还能遥相呼应。这是理。”
“第三,长远看,组织原则你们要懂。现在可能都是兵,将来万一都成了将,就得避嫌。这是规。”
她看着郭莹:“暖、理、规,都得掂量。但最重要的是,你们俩想成为什么样的‘我们’?是紧紧依偎的两棵树,还是根系相连、却能各自向阳生长的树林?”
她明白了嫂子的心思,也有了决断:“他去研究院吧。”
走出厨房,她给二老添茶,顺势问起了师兄小时候的事。
“呵呵!他小时候可调皮了。”
“别提了。因为他闲不着,刚会走路,就在村子里到处跑。那时大人也没空照看他,差点淹死。”阿姨说起往事心有余悸。
郭莹听了,则是大吃一惊。关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志也静静地坐在爷爷身边,望着自己有的奶奶。
“唉,还是我来说吧。说起来都是辛酸泪。”小志的爷爷接过话头。
据他讲,让国昊的爷爷辈兄弟四个,让国昊爷爷排行老三。老二、老四解放前被拉壮丁,离开了家乡。老四在1991年才联系上,老二至今杳无音信。
让国昊的爷爷勤劳能干,省吃俭用,购置了一副马车跑运输,临解放那会购买了几亩地。后来,多亏邻居们作证,土改时一家人还是被定为下中农成分。让国昊父亲这辈兄弟三人,好在家里全力支持,都是初中毕业。58年让国昊的父亲考上技校,离开家去外地上学。59年,家乡遇到大饿荒,让国昊的爷爷被饿死。他的奶奶带着他的两位未成年的叔叔,在家艰难度日,也没有告诉让国昊的父亲家中出现了重大变故。他们娘三,在亲戚的帮助下艰难度日,一直坚持到61年,实在活不下去了。让国昊的奶奶这个文盲、小脚老太太,在她妹妹的陪伴下,奔波了几日,来到让国昊父亲所在的铁路施工工地,向让国昊的父亲求救。
小志的爷爷喝了口茶,目光望着窗外,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六一年,我娘,就是小志的太奶奶,一双小脚,走了三百多里路,找到我干活的铁路工地。我见到她时,她靠在工棚的土墙上,整个人瘦得……像一片挂着的破衣裳。”
“她没哭,就拉着我的手,说:‘老三,娘没本事,家里……实在没活路了。你两个弟弟,快饿死了。’”爷爷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只是用手慢慢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那一年,我爹已经饿死两年了,她一直瞒着我。”
郭莹听得心里发紧,几乎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老人继续讲着,如何辞工回家,如何在别人的屋檐下搭棚成亲,如何一点点在老家旧址上修起两间能遮风挡雨的泥坯房,让国昊兄妹几个就在那里面出生、长大。讲到让国昊小时候无人看管,掉进鱼塘差点淹死。
“村西边有个大鱼塘,夏天孩子都爱去玩水。国昊三岁多,没人看,掉进去了。捞上来时,脸都紫了,没有了呼吸。村里老人让把他趴在牛背上,赶着牛慢跑,一走一颠……就这么颠了半个时辰,才‘哇’一声哭出来。”
“是他命大。”老人喃喃道。
他也讲到让国昊读书起步晚,后来如何发奋,最终考上矿大,走出了那片土地。
回到宿舍,窗外车都市的灯火依旧。但郭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爷爷摩挲茶杯的手,是话语里那个“瘦得像破衣裳”的小脚祖母,是那两间在想象中风雨飘摇的泥坯房,是师兄曾在牛背上捡回一条命的鱼塘。
以前,“饿怕了”对她而言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历史概念;现在,它是一个家族记忆里冰冷坚硬的糠饼,是祖母脚上磨出的血泡,是父亲辞工回家时绝望的背影。师兄所有的执着、坚韧乃至他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冲动,都有了沉重而清晰的来路。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地下太阳’的模型图静静闪耀。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技术目标。它仿佛成了对那种漫无边际的“匮乏”和“无力”的一种回答——用理性和技术,为未来构筑一道更坚固的屏障,让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乃至一片土地,不再轻易被命运的洪流冲垮。
前辈用血肉之躯从泥泞中蹚出了一条生路。她这一代人的路,或许是用数据和图纸,在深厚的苦难地基上,尝试建造一座更稳固、能照亮更多人的灯塔。虽然艰难,但方向,似乎从未如此清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