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是个行动派。她立刻给师兄打电话征求意见。师兄听了她的初步想法,没有反对,反而很支持。
他提醒道:“小莹,想办成这种事,光有技术思路不行,你得学会用他们(指领导)听得懂的语言讲故事。一是‘省多少钱’,二是‘不干会错过什么’,三是‘风险怎么锁住’。尤其是第三点,你得替他们想在前头。”
“我记下了。”
师兄接着建议采用吸收社会资金入股的方式,分散风险,利益共享,但要确保拉指控股,并答应可以帮忙联系一些社会投资。这让郭莹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着,她联系了自己的导师梁教授。没想到,梁教授在电话里坚决反对:“小莹,你是国家培养的矿物学博士,你的主业是攻克深层铀矿技术!救灾很重要,但那有专业队伍,你不能本末倒置,分散精力去搞这些不相干的东西。”
郭莹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接受批评,而是尽量平和地解释:“老师,我明白您担心我偏离主业。但我考虑的是,无人机技术在咱们未来的地质勘探、矿区巡检甚至应急响应上也能用得到。川省的事是个契机,我想试着把这两边结合起来,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老师,我记得您教过我,矿物学的终极目的,是让人类更好地生存和发展。如果我们的技术积累,能在同胞最需要生存希望时提供一种可能,我觉得这没有偏离‘更好地生存’这个根本。”
她又通过互联网搜集了一些在无线遥控技术方面有实力的单位和个人信息,为可能的合作做准备。她反复修改投资回报期的数字,既不想太乐观显得浮夸,又不想太保守失去吸引力,感到一种不同于攻克技术难题的烦躁。她看着无人机草图,第一次强烈感到知识壁垒的存在——她对气动、飞控知之甚少,这种无知感让她焦虑,也更明确必须依靠合作。
有了初步框架,她开始着手撰写项目建议书,重点构思运行模式、技术方案、投资规模和回报周期。她还召集了项目部的主要技术骨干,解释了跨界研发无人机的想法以及它在拉指自身业务中的应用潜力(如勘探、巡检),征求大家的意见。一些人表示感兴趣,也有人提出了对技术可行性和人员专业背景的担忧。郭莹一一记下,开始制作项目论证的PPT。
两天后,工程院科办正式通知她,项目论证会定于次日上午在院会议室举行。
郭莹不敢怠慢,把PPT草案发给师兄请他再把把关。师兄很快回复,建议她采取“先地面后空中,先简易后智能”的渐进策略。郭莹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更倾向于直接攻关无人机平台。
晚上回家,她和刘楷详细商量。刘楷也倾向于师兄的稳妥方案,劝她一步步来,先做出点成绩,再图发展。
“我明白风险,但眼下看来,无人机的应用需求和展示效果更直接。如果能突破无人机平台,很多技术可以向下兼容到地面设备。”郭莹坚持自己的判断。
“飞控、动力这些核心模块我们都不熟,全靠外部采购或合作,能行吗?”刘楷担心。
“我打算积极寻求外部合作,包括引进人才。叶莲娜答应帮忙物色这方面的人。国内我也会留意。关键是先搭建起平台和团队。”郭莹解释道。
“人才是一方面,研发地点、生产基地、管理模式这些你考虑了吗?”
“PPT里都有初步规划。我建议成立合资公司,拉指控股。研发中心放在鹏城,利用那边的人才和供应链优势;生产、组装、测试放在车都,贴近应用场景。我们主要抓总体设计、系统集成和特定任务设备。如果自研来不及,飞控、通讯等子系统初期可以考虑合作开发甚至采购。”
“核心系统外包?会不会失控或者泄密?”
“我们有总体设计和集成能力,就能把控方向。关键是如何在合作协议中明确权责和保密条款。”
“我还是觉得你这一步迈得太大了,拉指很可能通不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要有人先提出想法。”
第二天上午,推开会议室门的刹那,郭莹有种奇特的恍惚感。以往她在这里,是汇报岩石怎么破碎、溶液如何循环。今天,她要讲述的是飞机如何飞翔。走廊里熟悉的化学试剂气味,仿佛在提醒她的出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激光笔。今天,她不仅要为一个项目辩护,更要为她相信的技术人那份跨界出手的责任与权利辩护。
认证会准时召开。郭莹没有先讲技术,而是重点介绍了她设想的公司运营模式:拉指投资500万,占股51%,她负责协调引入社会资本占股49%,共同成立公司,专注研发用于救灾和地质勘察的特种无人机。她预估产品四年后上市,投资回收期五年以上。
领导们听后纷纷摇头,觉得太不靠谱,风险太高。
这些反应在郭莹预料之中。她切换PPT,展示出数据分析:“领导,我们租用一架直升机执行任务,60天成本就接近600万。而我们的目标,是投入500万研发经费,打造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无人机平台。这不仅是为了应对灾害,未来在拉指自身的广域勘探、设备巡检、应急监测方面,都能发挥作用,长期看是能够降低成本、提升效率的。这既是经济账,也是提升我们自身技术能力和保障水平的战略账。我们可能永远无法预测下一次地震在哪里发生。但我们可以决定,当下一次发生时,我们的同事、我们的兄弟姐妹在冲向废墟时,手里能不能多一件趁手、能提高效率、能保护他们自己的工具。研发这个,不只是为了灾区,也是为了将来可能身处任何险境的我们自己人。这,算不算主业?”
“你能保证五年内产品上市并盈利吗?”
“基于市场调研和技术评估,我有信心。但任何研发都有不确定性,我们需要共同面对和管理风险。”
“你怎么保证这500万国有资产不流失?”
这时,郭莹提到了师兄的支持:“让国昊同志了解这个项目后,表示愿意以社会资本身份入股,并愿意在章程中约定,其资金可作为优先股,在某些情况下优先承担损失。这体现了开拓者与我们共担风险的决心,也符合混合所有制的改革方向。当然,具体条款需要法务部门严格审定。”
“他是他,拉指是拉指。我们必须对投资负责。”有领导强调。
“我理解。我们会制定详细的风险管控和退出机制。我们可以设定严格的里程碑考核。比如,首期资金只用于完成详细设计和关键部件选型论证。若论证未通过,项目终止,剩余资金退回。我愿意将项目组的绩效与新公司的技术里程碑达成率强绑定。”郭莹回应。
“产品两年内要拿出原型机,500万投资分四年拨付,每年根据进度考核。”一位领导提出了具体要求。
“两年拿出原型机压力很大,但我们可以争取实现。资金分批到位符合研发规律。”郭莹权衡后应承下来。
“那就详细说说你的技术方案。”
郭莹展示了初步选定的技术路线:一款侧重大载荷、长航时、高可靠性的固定翼无人机方案,并放出了初步构型图。
“这外形……很朴实啊。”有人评论。
“是的,”郭莹解释,“领导,救灾和地质勘察不是在秀场。它的美,在于能顶着强风稳定飞行,在于能在动力耗尽前多扫描一平方公里,在于能稳稳地把药品投送到指定地点。我们追求的是这种可靠之美。它定位为工业级无人机平台,核心优势在于载重(目标100公斤以上)和续航(目标4小时以上),适用于物资投送、区域测绘等多种场景。”
她接着介绍了关键的技术挑战(如大展弦比机翼的气动与结构问题)和初步解决思路(有限元分析、风洞试验、材料选型等)。
“必须用碳纤维吗?成本太高。”
“我们会进行性价比论证,玻璃钢复合材料也在考虑范围内。”
……
论证会开了一上午。最终,领导层原则同意,在严格风险评估和方案细化基础上,先期投入部分资金,以控股形式成立项目公司,进行无人机技术研发,以两年内拿出原型机为首期目标。
散会后,郭莹抱着水杯大口喝水,对木庆军说:“木主任,这新战线算是开了个头。后面需要院里大力支持,尤其得给我配个得力的副手,一起把摊子撑起来。”
“现有的铀矿项目可不能放松,那是根本。”木庆军提醒。
“我明白,木主任。铀矿是‘剑’,我们在锻造未来能源的利器。但这个(无人机)项目,我想的是打造一副‘盾’——保护救援者,也保护我们在极端环境下作业的同事。一手持剑,一手握盾,或许才是完整的保障。按计划,年底前应该能见到首批地下样品,规模开采试验预计2011年启动。”郭莹对主业进度很清晰。
“环保合作的事,我还在和边疆社科院对接,七月份我们一起过去详谈。”
“好,我提前准备材料。”
回到办公室,已有同事听说要成立新公司搞无人机,有人心动想来参与,找她打听情况。
“大家想清楚,”郭莹坦诚相告,“新公司是独立法人,过去就意味着放弃拉指的国企身份,一切从头开始,风险和机遇并存。”
听到这话,一些人犹豫后离开了。但仍有几位同事留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决心。
“郭博士,”其中一人开口,“我们知道有风险。但觉得这个方向有意义,在拉指也可能真有应用前景。我们想跟着你试试。我老家在山区,见过救援多难。”
“我学控制的,一直觉得我们的技术不该只锁在实验室里。”有人接着说道。
郭莹看着这几张面孔,感受到了压力,也有了动力。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挑战重重,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摸索了。
下意识地摸了摸办公桌上希望1井的岩芯样本,她感慨道:“师兄用身体铺路,现在,我要学着用规则和公司去铺另一条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