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2007年的年底,单位工作繁忙。郭莹一方面在总结自己负责的项目进展、取得的成果、存在的问题及编制下步工作方案。另一方面,受木庆军主任的委托,给拉指工程院的相关人员进行技术总结报告的编写培训材料。
年关将至,郭莹不断接到合作方的电话,其热情远超业务往来。最让郭莹心惊的,是一个合作方送来的年货中,夹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打开,是两本纸张泛黄、书脊却保存完好的俄文原版矿物学专著——正是她博士论文参考文献里多次引用却遍寻不得的1950年代列宁格勒大学内部出版物。她曾无数次在学术论坛上感叹过它们的稀缺。指尖拂过那些精细的手绘剖面图,作为学者的本能让她心跳加速。但下一秒,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对方不仅记得她随口一提的学术遗憾,更懂得用这种“雅贿”的方式,精准地绕过她对俗物(烟酒现金)的天然警惕。这份“用心”,比直接送钱更让她感到可怕。她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珍宝,在喜爱与惊惧之间,短暂地僵住了。
对此,郭莹感到头疼,将自己的苦恼向木庆军反应。
“木主任,这也太麻烦了。我的时间被大量占用,家里也不得安宁。”郭莹对木庆军抱怨道。
“这是一个普遍现象,有不少领导因此犯了错误,受到纪律处分。你是高级人才,可不能在这些小问题上栽跟头。”木庆军提醒道。
“我听师兄、嫂子说过,他们欢迎职工群众来家里做客,反对任何人送礼。拎着礼物来访的都被拒止在门外。所以,我给父母交待过了,不想自己的女儿进去,就不要再接受别人的礼物。这些就是前几天收到的。你看着处理吧。我也算了一桩心事。”
“你来登记一下。我给院里的纪委打电话,请他们过来处理。”木庆军拿起电话说了一通。
郭莹在登记本写上“52度茅台酒两箱,中华牌香烟10条,金首饰2件,现金5万元。零食、年货若干、书籍两本。”她写得手都累了,心里更累。她对木庆军建议道:“应该将这些送礼的人公布出来,对他们所代表的企业提出警告。若是再犯,就取消他们的资格。”
木庆军看着登记本,苦笑道:“公布名单?那只会让送礼变得更隐蔽。我们现在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等着别人把兔子挂到我们门上。关键是,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兔子想往这门上挂?”
“招标系统能解决这些问题吗?”郭莹问。
他指了指窗外:“因为门里有资源,有审批权。这需要一整套严密的制度设计和更独立的监督。我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但路还长。”
他看向郭莹:“机器是死的,制度是纸上的。最终,还是看握着权力按钮、执行制度条文的人,心里那台天平怎么摆。是偏向‘这事合不合规、对公家有没有利’,还是偏向‘这人懂不懂事、对我有没有好处’。你现在及时上交,就是把砝码稳稳地压在了前头。这很重要,这是守住底线。”
“已经做好了PPT,可以安排时间了。”
“好!我给院里的科办打电话。请他们去落实。”
此时,纪委的两位工作人员来到木庆军的办公室,三方当面清点、登记郭莹交上来的东西。两位纪委工作人员感谢郭莹对他们的信任和工作上的支持,表示会及时上报给上级。
送走纪委的同志,郭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是车都冬日灰蒙蒙的天,桌上摊开着令人心烦的礼单登记表副本。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那里是她为技术报告培训准备的PPT。
“技术报告是给专业人士看的。要用专业术语去描述,数据要详实、结论要唯一。”梁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在这个充满模糊地带、需要不断权衡判断的现实世界里,技术报告的严谨逻辑和唯一结论,像一片坚实而清爽的净土,让她感到安心。她沉浸在对“3个重点、6个关键”的梳理中,仿佛用这种纯粹的专业操练,来涤荡刚才面对人情世故时产生的疲惫与困惑。搞技术,至少标准是清晰的。这或许也是她热爱这个行业的原因之一。
郭莹对技术得心应手,对家里的事却是心力交瘁。她对自己的生活被外人严重打扰非常不满,再想想师兄家里每天都有人来访,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处理的,决定晚上去向他们请教一下。
晚上,她又带上自己的法宝——小星瑶,在刘楷的陪同下,来到了嫂子家。当然,还是小星瑶最受欢迎。
刚好,师兄在家。他们二人就别人送礼的事向师兄说了,征求他的意见。
师兄听了他们的烦恼,点点头:“你们现在手里有项目,有签字权,在别人眼里就是‘源’。有人想靠过来,太正常了。我以前的做法是,先把人请进来,把事听明白。”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有老职工为子女就业来找我,我首先问清楚孩子专业、意向。如果符合政策、岗位也需要,我会记下来,建议他走正常招聘流程,同时告诉人力资源部门关注这个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公事在公家渠道办。但茶叶蛋你得拿走,不然以后真有事需要反映的群众,也不敢上门了。”
“关键是,”师兄强调,“你要主动把‘公’和‘私’的通道分开,把规矩立在明处。让大家知道,公事去办公室按程序办,家里只聊感情、谈困难,不交易。时间长了,风气就能扭过来一点。这比铁将军把门、冷脸拒人,效果可能更好,也更有人情味。”
“我回去就在门上贴上提示。”郭莹有了决断。
回到家,郭莹翻出以前练字用的毛边纸和墨汁。刘楷在一旁抱着星瑶,有些不解:“真贴啊?会不会让人觉得太不近人情?”
郭莹没回答,她研好墨,提笔悬腕。笔尖落下,不再是平日里写技术报告的那种工整,而是带着一点决绝的力道。“谈业务请移步单位,公事公办;聊家常欢迎进屋,清茶一杯。”两行字,不算多么漂亮,但横平竖直,干干净净。
她贴的不仅是一张告示,更是她为自己职业生涯和家庭生活划下的一道清晰界线,是她对那种模糊的、充满试探和交易的传统人际模式的无声宣言。这张纸很薄,但她希望它所承载的原则,能像门板一样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