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春节,正月初五师兄就动身返回挂职的市里。临走前,他和郭莹、刘楷谈了一次话,不像以前聊家常,更像是在交接工作。他没提自己受调查的委屈,说的都是郭莹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干。
师兄没寒暄,开门见山:“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常回来。有几件事,算是我这些年摔跟头、淌路子换来的一点心得,交给你们,你们琢磨着用。”
“第一,技术人的根,必须扎在解决真问题上。”他看着郭莹,“别被‘国内领先’、‘国际先进’这些词忽悠了。要看你的技术,是不是真的能让井打得更快、更安全,让矿采得更干净、更省钱。盯着实际问题,技术才有魂。”
“我记着了。”郭莹用笔记下了师兄的建议。
“我在西南矿区,第一件事是改食堂。为什么?因为工人吃得差,怨气大,哪有心思搞生产?把大家的胃暖了,心才能聚。这不是小恩小惠,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和共情。”师兄举例说道。
“从日常工作、身边的小事抓起。”郭莹点点头说道。
“第二,带队伍,心要热,脑子要冷,手要勤。”他顿了顿,“心热,是得真心为大家着想;脑子冷,是奖罚分明,规矩立住;手勤,是得多跑、多听、多问。别坐在办公室里猜大家想什么。食堂里一顿饭,井场上一根烟,听到的实话,比开十个会都多。你们那个‘希望1井’成功,不是光靠图纸,是靠那些能把图纸在戈壁滩上变成实物的工人。把他们当伙伴,别当工具。”
“我会坚持带头干。”郭莹保证道。
“第三,对外合作,要算大账,算长远账。”师兄说,“别老想着占尽便宜。有时候让合作方也能挣到合理的钱,他们才会把最好的技术、最新的消息跟你分享。生意做长了,才是伙伴;一锤子买卖,那叫交易。咱们拉指要转型,光靠自己不行,得有一圈能一起走远路的伙伴。”
“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道。”郭莹在本子写道。
他们还提到了子女教育。师兄拜托他们多关心小志的心理健康,让他多和星瑶接触,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明白自己作为家庭成员的责任。放假了,就送他回山河老家体验一下农村生活。
郭莹和刘楷连忙答应下来。
师兄走后,郭莹很快去了“希望2井”的开钻现场。她这个项目总负责人一来,井场的后勤承包方负责人立刻紧张起来,零食、水果、一日三餐都想往她办公室送。郭莹谢绝了这些特殊照顾,想起师兄说的“群众路线”,坚持每顿都去职工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她一边吃,一边听工人们聊天,了解他们的状态和想法。能当场解决的小问题,她就直接答应;解决不了但合理的诉求,她就记下来,答应向上反映。现场的职工觉得她没架子,都愿意跟她说实话。
一次聊天,有位老职工提起了让国昊,言语里满是佩服。他说那时让国昊被吕指挥点名,从研究所调到了偏远的沙漠西南矿区当生产负责人,他当时就在那儿工作。让国昊到了矿区,没急着开会立威,而是一个矿点一个井站地跑,摸情况。他找准了两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下手:一是伙食,把大锅饭改成了免费自助餐,让大家能吃好吃饱;二是洗澡难,他通过技术改造,把原来排空的天然气回收利用,给宿舍和澡堂供上了暖气和热水。生活条件改善了,大家干活的心气儿一下就上来了。接着他又搞培训、办劳动竞赛、奖励技术革新,一套组合拳下来,矿区的管理和生产效率都提了上去。
“那年我们西南矿区的产量、产值,硬是实现了正增长,扭亏为盈了。”老职工自豪地说。
郭莹边听边记,觉得师兄的方法确实管用,措施到位,工人们也愿意跟着干。那一年,对师兄和整个西南矿区来说,都意义非凡。
“我听说,他的腿就是在那里摔坏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郭莹想起嫂子提过师兄腿骨裂的事。
“那是后来一次井喷事故,”老职工回忆着,神色凝重起来,“气流冲上天几十米,响声几公里外都听得见,吓人得很。矿区接到求援,让指挥立刻带我们赶过去。那时候哪有什么成熟的井控预案,现场乱成一锅粥,井队的人都在往外撤设备。”
“应该先组织压井循环啊。”郭莹根据专业知识说。
“唉,当时好多人都懵了。让指挥冲上去,找到吓傻了的钻井队长,吼他:‘跑什么跑!压井循环!’”老职工顿了顿,“说真的,在那鬼哭狼嚎的噪音里,大部分人脑子都是空的。但让指挥脑子里清楚得很,他知道该怎么办。”
郭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师兄在巨大的危险和混乱中,努力稳住局面。
“他指挥着我们和井队的人一起连接压井管线。现场条件太差,油污遍地,光是连管线就花了一天多。大家三班倒,吃住都在井场旁边,累得和衣躺地上就能睡着。”
“后来呢?”
“管线接好,发现发电机被油污糊住损坏了。让指挥当机立断,从矿区拉电线过来供电。又折腾了半天,泥浆泵终于转起来了,开始压井。一开始没效果,他和技术员算了半天,调整了参数,才慢慢压住。等到指挥部的大部队赶到接手时,已经是第四天了。我们撤下来的时候,就看他走路有点瘸,问他,他只说磕破了点皮。后来才知道是骨裂。”老职工摇摇头,“他就是这么个人,只要事情能解决,自己天大的事都是小事。”
郭莹听得心里发紧,为师兄感到心疼。
事故第七天被完全控制住,直接强行完钻,装上了井口流程。
郭莹听完,沉默良久。她不是震撼于英雄主义,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浪费感击中。“老师傅”,她轻声问,“这么惊险又成功的处置,后来……有没有形成一套标准的应急方案?在全拉指,甚至全国类似矿区推广过吗?”
老职工愣了愣,摇摇头:“好像……就我们矿区内部总结了一下,开了个表彰会。后来让指挥调走了,也就没人再提了。”
一根小刺,扎进了郭莹心里。她想起重庆开县的惨剧。血的教训,如果只停留在亲历者的记忆和表彰会的材料里,而没有变成后人可以遵循、可以演练、可以避免重蹈覆辙的“操作规程”和“安全基因”,那么每一次牺牲,都可能只是下一次事故的序曲。
走在希望2井整洁规范的场地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安全规程,郭莹心里的那根刺在生长,也渐渐变得清晰。
师兄他们那一代,是闯将。他们在未知和混乱中,用血肉之躯和过人胆识,蹚出一条条生路,解决了一个个从无到有的问题。代价是伤疤,成果是经验。
而她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或许就是成为体系的建设者。要把前辈们用伤痛甚至生命换来的‘经验’,进行冷静的复盘、科学的分析、系统的编码,变成一套套严密的安全规程、操作手册、培训体系、应急预案。让后来者不必再凭个人的勇气和临机决断去对抗同样的风险,而是可以站在一套成熟的、不断优化的安全体系之上,更安全、更高效地工作。
她看着自己负责的铀矿项目。开采“地下太阳”是尖端技术挑战,但确保这个过程中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安全,建设起一套能抵御风险、传承经验的管理体系,或许是比技术突破更基础、也更伟大的挑战。
师兄的伤疤,不再只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往事。它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委托:请你们,用你们的理性和专业,让这样的伤疤,少一些,再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