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11点，嫂子终于回来了。此时，瑶瑶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郭莹正在辅导小志的功课。看着孩子专注的侧脸，她想起白天在项目组，自己坚持把一笔可疑的协作费打回去时，下属那不解又疲惫的眼神。“郭总，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她听了不止一次。守护技术的纯洁，如同守护一个孩子的纯粹，都需要抵挡无处不在的“差不多就行”的侵蚀。而此刻辅导小志，竟让她有种奇异的安慰——至少在这里，付出与成长，是线性的、可见的

　　见到嫂子一脸疲惫地进了屋。小志连忙上前接过妈妈的提包，挂在墙上。

　　“小莹，你来了。”

　　“嗯，终于忙完了？”

　　“今天有个孕妇难产，还伴有高血压、心脏病。院里会诊了半天，才决定剖腹产。所以就回来晚了。”

　　“嫂子，孩子也得管啊！”郭莹抱怨道，“以后，小志放学了，先去我那吃饭。我爸妈反正也没啥事，就先照顾着他俩。在我那吃完饭，再让他回来。”

　　“那多麻烦你们。”嫂子有抵触情绪。

　　“嫂子，你没有把我郭莹当亲人看待。这么点小事，还要见外。”郭莹生气地回道。

　　“你怎么这么大的怨气？”嫂子惊奇地问道。

　　“嫂子，你们两个工作狂，将小志一个人扔在家里，这简直就是……就是一种失职！”郭莹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重，但她看着小志懂事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住，仿佛在内心审判着师兄嫂子的育儿方式。

　　“他一个人在家，能培养他的独立生活能力。咱们小时候，父母哪管过？”

　　“那是以前。他们想管，也没有能力和时间管！”郭莹强调道。“现在条件多好。将来孩子不能成才。我就不信，你们俩就不后悔。”

　　嫂子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小莹，我和国昊是干什么的？一个在井喷面前用身体当阀门，一个在手术台上一站十几个小时跟死神抢人。我们能给小志最好的遗产，不是我们的知识或人脉，而是让他从小就知道，人生来就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战场，父母不能永远是他的防弹衣。心理健全，能独自面对变故，就是最大的‘成才’。医院里……多少聪明人，一场大病或变故，人就垮了。我不求他显达，只求他立得住。至于成名成家……”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淡然。

　　“太可惜了！”郭莹叹惜道。“他们让家一门，出了多少大学生。你们俩即是知识分子，又是干部，多好的条件。小志将来不能成才，我看将来你们俩怎么有脸回去？”

　　“呵呵！你考虑得还挺长远，不愧是博士。”

　　“不能光干事业，还得顾及生活。”郭莹慎重地说道。

　　“呵呵！越来越有觉悟了。”嫂子夸赞郭莹进步很快。

　　“嫂子，你还没有吃饭吧？”

　　“在院吃过盒饭了。给我倒杯水。”嫂子吩咐小志。

　　“嫂子，以后就让小志放学后到我家，吃完饭再回来。他正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才行。”郭莹也是操心小志的成长。“我和刘楷有空，还能辅导一下他的功课。嫂子，这事千万马虎不得。”

　　“好吧！小志，以后放学了，你就先到姑姑家吃饭。吃完饭就回来，在家守着。”嫂子交待小志。

　　“嗯，我知道了。”

　　“把你今天学的功课给我讲讲。”嫂子要求小志汇报今天的学习内容。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小志一口气将今天的学习内容说完。

　　“不错！”嫂子表扬道。她接着问郭莹：“明天是周末，小莹，咱们两家一起坐坐。你看，到哪里合适？”

　　“小志，你想到哪里？”郭莹转问小志。

　　“咱们去滑冰吧。我听说凤凰河都被冻实了。”小志很想去滑冰。

　　“不能光考虑你玩，妹妹怎么办？”嫂子提醒小志。

　　“没事，明天咱们都去。带个小凳子，瑶瑶坐在上面，小志可以拉着她跑。咱们大人带上冰刀，在那里蹓几圈。我也好长时间没出去玩了。中午就在旁边找个馆子对付一下。”郭莹建议道。

　　“那好吧。明天上午10点，我们去你家集合。”嫂子定下了出发时间。

　　第二天，郭莹天亮就起床，准备出行的行李、装备。

　　嫂子和小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装备，10点准时到了郭莹家。

　　瑶瑶刚起床，正在吃饭。见到小志过来，饭也不吃了，起身拉着小志，要与他一起玩。郭母追在身后，端着碗劝她吃完再玩。

　　嫂子看到这一幕，直摇头。她郭莹说道：“以后给她定点吃饭。使她知道坐在那里就是吃饭，其它事不能干，吃完才能离开。你这一边跑一边追着喂，对她的习惯、身体都不好。”

　　“小志，把妹妹拉过来。”嫂子麻利地在茶几上收拾出一片空间，搬个小凳子放在边上，吩咐小志将瑶瑶拉过来吃饭。

　　小志将瑶瑶拖过来，按在凳子上。嫂子从郭母手里接过饭碗，递给小志，交待道：“你劝她自己吃饭，吃完饭再玩。”

　　小志赶紧将勺子塞到瑶瑶手里，劝道：“妹妹，赶快吃饭。吃完了，哥哥带你出去玩。”

　　瑶瑶似懂非懂，拿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塞饭。她身上，桌子上，洒的都是饭。

　　郭母几次想上前帮忙，嫂子都及时把她拉回来，劝道：“别急，多试几次，就好了。”

　　在大家的关注中，瑶瑶很快就吃完饭。众人看了，皆会心一笑。

　　郭母在家收拾家务，两家6口人，步行前往凤凰河。

　　凤凰河横穿车都市，是一条季度性河流，距离拉指家属区最近的位置不到2公里。冬天水量很小，几乎断流。河里的水只是1尺多深，现在全部冻实，很是安全。河道两边的大堤，车都市也进行了整治，修建了柏油路。

　　由于今天是周六，天气很好，河的两边都是游人。好多孩子、年轻人穿着冰鞋在冰面上飞驰。他们精彩的动作，不时引来旁边观众的高声喝彩和阵阵欢呼。小朋友们也在冰面上追逐、打闹。整个河道及两旁的道路上行人如织，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刘楷和郭父带着两个小朋友，在河道中练习滑冰。郭莹则陪着嫂子在河堤的马路上散步、聊天。

　　走着，走着，郭莹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马路上，行人不断聚集，好像出了什么事。

　　“赶快去看看，是不是出事了？”嫂子督促郭莹一起过去看看。

　　二人急忙赶到近前，就听到一位中年女人指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病人痛骂。

　　郭莹向旁边的人打听后，才知道这两人以前是同事。男病人是当时单位的领导，女的则是他的下属。这女人当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很不容易。这位领导看她有几分姿色，又没有背景，就想占她的便宜，借机欺负她，工作中处处刁难。这个女人也很要强，坚决不从。最后，她被赶到偏僻的乡下工作。

　　“你这个牲口，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了心，让你坏事做尽，得到了报应！”那位女人痛快地骂着。男病人中风瘫痪，不能言语。由于围观人员众多，郭莹也看不到他的反应。

　　“你是不是他老婆？”那女人质问推着轮椅的妇女。

　　“不是，我是保姆。”

　　“回去告诉他老婆，他李青山这个牲口，当年要我嫁给他，答应我，他要与他老婆离婚。我呸！”那女人一口浓痰吐在了男病人的脸上。

　　周围的人都很同情她，见她如此痛快地报复曾经的领导，纷纷鼓掌叫好。他们的掌声和叫好，不仅仅是为这个女人，更是为所有曾被权力欺凌却无处申冤的普通人，举行了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街头审判。

　　郭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在掌声中昂首挺胸地走向前方，像一个得胜的将军。而她身后，轮椅上的男人和脸上的浓痰，构成了一幅残酷的世相图。

　　看着那口浓痰挂在瘫痪者脸上，郭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但下一秒，木庆军填写发票时颤抖的手、胡书记高深莫测的笑容、甚至达仁龙嚣张的嘴脸，竟诡异地与轮椅上那张无法动弹的脸重叠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权力若不用来建设，便会用来欺凌；而欺凌者终将被反噬，或被制度，或被时间，或被这样一场屈辱的街头审判。那么，自己正在做的，那些枯燥的、对抗的、记录的工作，是否正是在构建一种让“审判”更早、更公正发生，而非沦为街头泄愤的制度堤坝？

　　郭莹紧紧挽住嫂子的手臂，寒风中，一种比以往更清晰的认知在心头凝聚：“如何成人”的课题，远不止于个人品德。它关乎她制定的每一条“运营守则”，关乎她审核的每一笔经费，关乎她是否能在自己管辖的微小领域内，建立起一个让努力者有回报、让善良者被保护、让滥用者必被追责的“公正刻度”。这或许比任何技术突破都难，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刻度”，才能量度出一个健康社会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