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是在正月廿七清晨进入洛阳的。
没有盛大的入城式,只有铁蹄踏过残雪和废墟的沉闷声响。
三千江东子弟兵沉默地穿过洞开的城门,甲胄上凝结着霜,刀矛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王恪站在履道坊的坊墙缺口处,远远望着那支军队。
队伍前方,一面“孙”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匹雄骏黑马驮着个身披玄甲、肩系赤帻的将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锐不可当的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那就是孙坚。
威震东南的“江东猛虎”,此刻正为追击董卓、寻找传国玉玺而来。
王恪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坊墙。
他没有混入那些远远窥探、议论纷纷的少数胆大居民之中。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回到小院,摊开那张简陋的洛阳地图。
目光落在城南,他标记的那个仓库位置附近。
那里有几口废弃的老井,其中一口,在后世零星的笔记杂谈中,曾被附会为“甄官井”——传说中投弃传国玉玺的所在。
真伪已不可考,但流言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起点。
王恪叫来老赵,递给他一小串五铢钱。
“赵牙人,找几个口齿伶俐、常在城南废墟寻摸东西的乞儿或闲汉。”王恪声音平静,“告诉他们,若能传开一个消息,事后另有酬谢。”
“什么消息?”老赵接过钱,如今他对王恪的任何指令都已不再惊讶。
“就说,年前董卓焚烧宫室、胁迫迁都时,有宫中老内侍冒死藏匿宝物,曾见人深夜在城南‘枯柳井’附近出没,形迹可疑。那内侍后来死在乱中,临死前只含糊说了句‘井……玉……’。”王恪顿了顿,“记住,是‘枯柳井’,旁边有棵半焦老柳树的那口。消息要自然,像是他们自己‘发现’了旧闻,酒后或闲谈时漏出。”
老赵心领神会,这活儿他熟。
流言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漾开涟漪。
起初只是城南废墟里几个流浪汉的醉话,渐渐变成坊间老人神秘的追忆,最后竟演化出数个版本:有说藏的是宫中金珠,有说是失落的重宝,甚至隐隐约约,指向了那枚失踪的传国玉玺。
这流言太过诱人,又发生在孙坚刚刚入城、人心浮动之际,很快便如野草般滋长。
王恪耐心等待。
他每日依旧去查看自己名下的几处产业,尤其是那间仓库。
仓库很坚固,青砖垒砌,厚重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积尘和蛛网。
位置确实偏僻,周围多是烧毁的民宅,罕有人迹。
三日后,流言似乎终于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这天下午,王恪正在仓库外“偶然”巡视,一队约十人的军士出现在巷口。
他们穿着与西凉军不同的札甲,操着江东口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侯,面庞黝黑,腰间佩刀,目光很快锁定了王恪和那间显眼的仓库。
“那汉子!”军侯扬声问道,“此间仓库,可是你的?”
王恪连忙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回军爷,是小人……小人暂管的。”
“暂管?”军侯走近,打量了一下仓库,“主人何在?”
“主人……原是经营漆器的贾人,年前已随董贼西逃,不知去向。此库抵了些债务,现由小人看顾。”王恪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暗暗观察对方。
这队士兵甲胄相对整齐,神色虽警惕,却无西凉兵那种暴戾之气,更像是执行任务的精锐。
军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王恪,投向仓库后方不远处——那里,正是“枯柳井”的方向。
井口被乱石半掩,旁边那棵焦黑的老柳树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萧索。
“近日,可曾见过可疑之人在此出没?”军侯状似随意地问。
王恪露出回忆之色,迟疑道:“这……荒僻之地,平时少有人来。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年前混乱时,倒确实见过有宫人装扮的老者,在附近徘徊,神色仓皇。小人当时自身难保,未敢细究。军爷为何问起这个?”
军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王恪一眼,又扫视了一圈仓库,挥手道:“开门,某要查看。”
王恪顺从地掏出钥匙(原主人留下的),费力地打开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灰尘簌簌落下。
军侯带人进去,仔细搜查。
仓库空旷,一览无余,只有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陶瓮和腐朽的木架。
他们敲击墙壁、地面,检查是否有夹层或地窖,但一无所获。
片刻后,军侯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再次望向枯柳井,沉吟片刻。
“这仓库,”他忽然开口,“作价多少?”
王恪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难色:“军爷,这……小人只是看管,无权售卖。且主人虽逃,地契却未过户,恐有纠纷……”
“某只问你,若你要卖,多少钱肯出手?”军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王恪像是被逼无奈,苦着脸算计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此库虽偏,但建造坚固,占地也不小。若在太平年月……少说也值百匹绢。如今这般光景……若军爷真要,六十……不,五十匹绢?小人也好对原主有个交代。”他报了一个比实际收购价(五匹绢首付)高十倍的价格,但在当前恐慌的洛阳,仍算“低价”。
军侯没有说话,他走到枯柳井边,探头看了看幽深的井口,又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虽荒废,但这间仓库是附近唯一完好且坚固的建筑,若真在此处长期搜寻或蹲守,是个不错的据点。
“三十匹绢。”军侯还价,语气平淡,“现绢。地契若有问题,某自会处置。”
王恪脸上肌肉抽动,像是内心剧烈挣扎,最终颓然道:“军爷……四十匹绢,成么?小人实在……实在也需要些钱粮度日。”
军侯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点头:“三十五匹。今日交割。”
“成……成交!”王恪像是用尽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交易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
军侯让手下取来三十五匹绢(显然是随身携带的军资或战利品),王恪交出仓库钥匙和那份只有首付、尾款悬空的契约,并当场写下字据,言明自愿转让,钱货两讫,永不反悔。
军侯甚至没要求他按手印,只是让手下收好字据和契约。
对孙坚的部队而言,在这座暂时控制的废墟之城,武力本身就是最好的契约保障。
看着军士们接管仓库,并在周围布下岗哨,王恪抱着沉甸甸的三十五匹绢,躬身退走。
转身时,他瞥见那军侯已指挥士兵开始清理枯柳井周围的乱石。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王恪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计划成功了,但也无比冒险。
他将一个可能引来大麻烦的“疑似藏宝点”抛了出去,换来了急需的现金流——三十五匹绢,几乎是他当前全部本金(经过多次消耗和补充后)的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借此与孙坚的部队产生了直接交易。
虽然微不足道,但这条线,或许未来能用上。
他不敢久留,迅速回到履道坊的小院,将绢帛藏好。
手机屏幕亮起,电量47%。
备忘录更新:
【初平二年,正月末。孙坚入洛。】
资产处置:城南仓库(原首付5匹绢锁定),以35匹绢现款售予孙坚部军官(疑似参与寻宝)。
操作:主动制造并引导“枯柳井藏宝”流言,吸引目标客户,完成溢价变现。
收益:现金流增加35匹绢。杠杆收购的潜在尾款压力部分缓解。
风险:1.流言若过度发酵或引发孙坚部疑心,可能反噬。
2.仓库交易可能被原主(西逃商人)日后追索(概率低)。
下一步:1.继续观察孙坚部动向及洛阳局势。2.利用新得现金,支付部分已锁定资产的紧迫尾款(如有),或寻找新的恐慌性抄底机会(联军内讧在即)。3.徐军侯线需维持但保持距离,避免被其心理问题卷入过深。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仓库脱手了,但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孙坚的人会在这口井里找到他们想要的吗?
无论找不找得到,这潭水已经被他搅动。
而他知道,很快,更大的波澜就要来了——关东联军各怀异心,孙坚找到玉玺后(无论真假),与袁术、袁绍的矛盾将公开化,联军瓦解,洛阳将再次成为弃子。
那时的恐慌,将是收割的黄金时节。
他需要更多的现金,更广的信息网,以及……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保全自身和资产的能力。
王恪望向窗外,孙坚的旗帜在远处的宫阙废墟上空隐约飘扬。
他的三国地产之路,刚刚趟过第一个险滩,前方,是更汹涌的暗流,和更巨大的财富漩涡。
井已凿开,只待潮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