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陈衍的加入,王恪的“通籴”粮栈运转得更加顺畅。
陈衍不仅识字会算,更难得的是处事有条理、待人温和。
那些来换粮借贷的百姓,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斯文,心里先信了三分;
而胡屯长手下那些兵痞,对着陈衍这张儒生脸,也不好意思太过蛮横。
王恪乐得退居幕后,将日常经营大半交给陈衍,自己则腾出手来,做两件事:
第一,整理信息。
第二,绘制地图。
每日打烊后,陈衍会把当天听到的零碎消息——谁家从哪条路逃难来的、城外哪个庄子还有存粮、哪股溃兵往哪个方向去了——誊写在麻纸上。
王恪则对照着《洛阳宫室图志》和自己手机里的资料,在一张自制的洛阳简图上做标记。
他用炭笔把城内的水井、尚存完好的建筑、可能埋有旧官仓或窖藏的区域一一标注;
又把城外的道路、村落、河流、山地勾勒出来,旁边用小字注明“传闻有匪”、“曾驻溃兵”、“可通商路”等信息。
这张图,他做了两份。
一份公开挂在粮栈里,供来往客人参考——当然,关键信息是隐去的。
另一份私藏,上面有更详细的注记和推测。
一个月下来,这张图渐渐丰满,像一只逐渐睁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座废墟之城的每一处角落。
四月初,一个雨夜。
粮栈已打烊,王恪和陈衍就着油灯核对账目。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喊:
“王掌柜!王掌柜救命啊!”
陈衍起身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正是开张那天第一个来换粮的刘婶。
她怀里抱着的小女儿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已经哭不出声。
“孩子怎么了?”王恪皱眉。
“下午去井边打水,跌了一跤,磕破了头……本以为是小事,夜里却发起高烧,说胡话……”刘婶语无伦次,“坊里的巫婆说撞了煞,要作法事,可我们哪有钱……王掌柜,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找个郎中?”
王恪沉默。
洛阳现在哪还有正经郎中?
有的不过是些江湖骗子、跳大神的巫觋。
真懂医术的,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他看了看孩子额上的伤口,已经红肿流脓,显然是感染了。
“陈衍,”他转头,“去后间,把我那个黑布包拿来。”
陈衍一怔,随即会意,快步取来王恪从不离身的那个布包——里面是手机和一些他自制的“急救物品”。
王恪打开布包,没碰手机,只取出一个小陶瓶、一卷干净麻布、一把小刀。
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他让陈衍按住孩子,自己用刀小心剔去伤口腐肉,挤出脓血。
孩子痛得抽搐,刘婶在一旁捂嘴呜咽。
清创完毕,王恪从陶瓶里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那是他按手机里存的简易消炎方子,用黄芩、黄连等草药磨制的,虽粗糙,但聊胜于无。
他把粉末撒在伤口上,用麻布包扎好。
“这瓶药你拿去,”他把陶瓶塞给刘婶,“每日换一次药,伤口不能沾水。能不能活,看造化。”
刘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踉跄离去。
陈衍看着王恪收拾布包,轻声问:“掌柜的还懂医术?”
“不懂,”王恪淡淡道,“只是知道伤口腐了要清,发炎了要药。乱世里,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活路。”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比王恪预想的更大。
第二天,开始有人来粮栈“求医”。
不是大病,多是外伤、腹泻、发热这些小症。
王恪能处理的就处理——清创、给点草药粉、教人煮些对症的草根树皮;
处理不了的,就摇头说不会。
但他发现,这些人来看病之后,往往会成为粮栈更忠实的客人。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交易,还有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人脉。
王恪意识到,他无意中又织出了网的一条线:医疗救助线。
虽然粗糙,但它连接了人心。
四月中旬,另一条线主动找上了门。
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自称姓周,是城南一支小商队的头领。
他们从河内运了些布匹、盐块来洛阳,想换些粮食带回去。
“听说王掌柜这里路子广,粮也实在,”周头领说话直爽,“我们想跟掌柜做笔长期买卖:每月我们运盐、布、铁器来,掌柜按市价给我们粮,再帮我们打听打听洛阳这边的行情——比如哪些货紧俏,哪些地方能落脚,哪些人不能惹。”
王恪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们牵线,但我要抽一成佣金。另外,你们的商队路过各处,听到什么消息,也要告诉我。”
“成交!”周头领拍板。
于是,商路信息线也接上了。
周头领的商队每月往返河内与洛阳,带来外界的货物和消息,带走洛阳的粮食和情报。
王恪通过他们,不仅赚取差价和佣金,更能定期更新自己的“地图”,掌握更远处的动向。
四月底,王恪的“网”已初具雏形:
核心节点:粮栈(物资流转、信息汇集)
分支线一:水井(民生基础、稳定现金流)
分支线二:医疗救助(人心凝聚、信息补充)
分支线三:商队合作(对外联通、情报拓展)
武力背书:胡屯长的兵(威慑保障)
人才支撑:陈衍(日常运营、文书处理)
这张网还很脆弱,任何一股稍大的外力——比如大股溃兵洗劫、军阀再次入城、瘟疫爆发——都可能将其撕碎。
但王恪不急。
他知道,乱世还长,他要做的是一点点加牢网线,慢慢扩大网眼,直到有一天,这张网能网住足够多的资源,让他在风浪中有立足之地,甚至……有翻身之力。
五月初的一天,陈衍在整理消息时,忽然抬头:
“掌柜的,长安那边传来消息……不太平。”
王恪手中的炭笔一顿:“细说。”
“听说董卓在郿坞大兴土木,骄纵愈甚,与朝臣矛盾日深。又有传言,说吕布与董卓婢妾有私,心中不安……”陈衍压低声音,“长安城里风声鹤唳,许多官员暗中串联,西凉军各部也各有心思。”
王恪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废墟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董卓之死就在明年四月,但现在,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长安的每一次权力震荡,都可能像石子投入水潭,涟漪最终会波及到洛阳这片废墟。
西凉军若内乱,必有人想逃回洛阳这个“老家”避祸或割据;
朝臣若政变成功,也可能有人想来洛阳“收复旧都”捞取政治资本。
这座废都,从来不是孤岛。
“陈衍,”他转身,“从明天起,你多留意长安方向的消息,特别是西凉军各部动向和朝堂风向。另外,告诉周头领,下次来,多带些铁器、皮革——这些物资,动荡时比布匹盐巴更硬通。”
“是。”陈衍点头,又问,“我们的粮……要不要再多囤些?”
“要,”王恪点头,“但更要隐蔽。让刘婶她们继续零散收,我们多用盐、布去城外换,别引起太大注意。另外,从下月起,粮栈对外借贷的条件收紧两成——就说粮食也紧。”
他要低调地囤积物资,低调地收集情报,低调地加固自己的网。
等待下一阵从长安吹来的风。
那阵风,或许还要等上近一年才会真正刮起,但它的前兆,已经隐隐可闻。
而他,已经张好了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