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海风知我意
海边的时光,终究还是迎来了尾声。
那个傍晚,夕阳如一位神奇的画师,将整片海洋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六人如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沙滩上,凝望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
没有人开口说话。
然而,这份沉默却与平日里有所不同,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了许久,宁荣荣忽然打破了寂静:“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话音刚落,沙滩上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小红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反对。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在心中默默地与这片海滩告别。
小蓝凝视着海面,声音平静而深沉:“出来都快两个月了。”
奥斯卡轻轻点头,附和道:“按计划,也确实该考虑下一站了。”
刘云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向独孤雁。
独孤雁依旧静静地凝望着海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碧色的眼眸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她的脸色相较于刚来时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那抹长久以来都未曾消散的忧郁之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雁姐姐?”刘云轻声呼唤她。
独孤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听你们的。”她轻声说道,“去哪儿都行。”
刘云望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亲眼见证了雁姐姐从独自默默承受疼痛、独自面对恐惧,到如今能够说出“我听你们的”,说出“去哪儿都行”的转变。
这并非是她失去了主见,而是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不再害怕。
“那我们就商量商量吧。”刘云转向大家,问道,“下一站,我们去哪儿?”
小红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带着一丝不舍:“不能……再多待几天吗?”
众人看着她,都沉默了一瞬。
这一个月以来,小红每天都会去码头看鱼,缠着老姜头问这问那,还每天帮姜婶提水、捡柴、剥蒜,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渔村的一份子。她嘴上不说,但大家都明白,她心里是多么舍不得离开。
小蓝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温柔地说道:“红儿,我们还会再来的。”
“真的?”小红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真的。”小蓝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红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
宁荣荣也红了眼眶。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刚穿好的贝壳项链——一共六条,每个人一条。本来打算在离开那天送给大家的,现在看来,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刘云望着海面,目光平静而深远,仿佛在回忆着这一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
两个月前,她们离开天斗城,一路南下,途经索托城,最终来到了这片海边。她们经历过伏击的惊险,经历过生死的考验,经历过疼痛的折磨,也经历过无数个这样并肩而坐、静静欣赏夕阳的傍晚。
她变了。
她们都变了。
小红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冲动,小蓝的剑法更加精湛纯熟,荣荣的九宝琉璃塔愈发稳固强大,奥斯卡的香肠种类也越来越多,雁姐姐……雁姐姐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敞开心扉。
而她自己,也学会了什么叫“守护”。
守护,并非是替别人挡住所有的风雨,而是在风雨来临的时候,让她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
“下一站,”她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回天斗城吧。”
众人纷纷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刘云解释道,“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宁荣荣:“荣荣,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吧?”
宁荣荣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你是说……高级魂师学院?”
刘云点了点头。
按照七宝琉璃宗的惯例,宗门子弟在初级学院毕业后,可以选择进入高级魂师学院继续深造,也可以选择留在宗门跟随长辈修炼。荣荣天赋异禀,九宝琉璃塔的前途不可限量,如果能进入顶级学院,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也该回去了。”奥斯卡说道,“我的香肠武魂,需要更多系统的理论知识来支撑。宗门藏书阁虽然藏书丰富,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老师的指点和传授。”
小蓝也点了点头:“我们也该正式入学了。”
她和小红虽然一直跟着刘波修炼,但毕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魂师教育。高级魂师学院,是她们了解这个世界、融入这个世界的必经之路。
小红扁着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可是……学院里没有海……”
众人都被她的话逗笑了。
“但学院里有食堂啊。”奥斯卡安慰她道,“而且食堂里的饭菜花样比姜婶做的还要多呢。”
小红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那……能比姜婶做的好吃吗?”
“不知道。”奥斯卡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但我们可以比一比啊。”
小红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独孤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讨论。
刘云看向她:“雁姐姐?”
独孤雁沉默了片刻。
高级魂师学院……
那里有很多人,有很多陌生的面孔,有很多好奇的目光,还有很多可能刺来的、关于“毒”的偏见和误解。
但……
她看向刘云。
那个每天清晨都会给她带包子来的人。
那个在她疼痛难忍的时候,会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的人。
那个在她醒来时,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人。
那个在她说“我想试试”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的人。
有她在身边。
那就够了。
“我去。”独孤雁说道。
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
次日清晨,刘云去找姜婶。
姜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灶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满屋子都是包子的香味。见刘云进来,她笑着招呼道:“云丫头来得正好,今儿蒸的是虾仁馅的包子,马上就好。”
“姜婶,”刘云站在门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我们……可能要走了。”
姜婶的手顿了顿,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着手中的活计,仿佛方才的对话未曾入耳:“这虾仁啊,是昨日红丫头帮我剥的。那孩子,手巧得很,剥得又快又干净,真是让人省心……”
“姜婶。”刘云轻声唤道。
姜婶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背对着刘云,沉默了片刻。随后,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容,只是眼眶中微微泛着红意。
“早该料到的。”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们这些孩子,哪能在这小渔村里待上一辈子呢。”
刘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姜婶走上前来,轻轻拉住刘云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慈爱:“这一个月来,我看着你们一个个的,变化可真大。红丫头不再那么毛躁了,蓝丫头也学会了笑,荣荣那孩子,串了六条项链,天天藏在枕头底下,生怕被人瞧见。还有雁儿那孩子……”
说到这里,姜婶顿了顿,声音略显哽咽:“刚来的时候,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现在……现在她也会笑了,真是让人欣慰。”
刘云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姜婶……”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姜婶抹了抹眼角,转身继续忙碌起来,“今儿这包子,得多蒸几笼。晚上让老姜头多打几条鱼,给你们做顿丰盛的。”
“姜婶……”刘云再次唤道,声音中带着不舍。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姜婶挥挥手,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沉闷,“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刘云站在门边,望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身后,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渐渐模糊了那个瘦小却温暖的身影。
傍晚时分,姜婶果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清蒸黄鱼、红烧对虾、蒜蓉扇贝、姜葱炒蟹,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海鲜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姜婶热情地招呼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今天管够,都给我敞开了吃!”
小红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放进了姜婶的碗里。“姜婶,您吃。”她甜甜地说道。
姜婶愣了愣,看着碗里那只虾,眼眶再次泛红。“这孩子……”她笑着抹眼睛,“真是学会疼人了。”
小蓝也夹了一块鱼,放进姜婶的碗里。接着是宁荣荣、奥斯卡、刘云和独孤雁,纷纷效仿。不一会儿,姜婶的碗里便堆得满满当当。她看着这群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端起碗,声音有些哽咽,“都吃,都吃……”
老姜头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举起酒杯,遥遥朝刘云他们示意一下,眼中满是欣慰。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桌上的菜盘一个个空掉。最后,姜婶端出一大盘蒸好的包子,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
“路上吃。”她把包子塞进刘云怀里,“热的时候最好吃,凉了也香。”
刘云捧着那包沉甸甸的包子,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姜婶,谢谢您。”她感激地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一起鞠躬致谢。姜婶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是摆摆手,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动。
“走吧,走吧……”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有空……再回来看看。”
刘云望着那个背影,用力点了点头。“会的。”她坚定地说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车已经停在村口,老姜头昨晚把车仔细检查了一遍,轮轴上了油,马也喂得饱饱的。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宁荣荣把那六条贝壳项链分给大家,每个人都系在脖子上。小红那条最花哨,她美滋滋地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她赞叹道。
独孤雁接过自己那条项链,淡紫色的贝壳串成简单的样式,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把项链系在颈间,仿佛在珍藏一份美好的回忆。
“走吧。”刘云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和期待。
六人上了马车,车夫老陈——这次换了一个,是老姜头帮忙找的本地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村口,姜婶和老姜头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告别。
小红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挥手:“姜婶!老姜头!我会回来的!等我!”
“路上小心!”姜婶的声音远远传来,“常回来看看!”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小小的渔村和那两道人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小红终于缩回车厢,把脸埋进小蓝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小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宁荣荣靠在奥斯卡肩上,眼眶红红的。奥斯卡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温暖和力量。刘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两个月前,她们离开天斗城,一路南下,来到这片海边;两个月后,她们要回去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满的收获。
她转头看向独孤雁,只见她靠在车厢角落,手中捧着那卷已经翻旧了的毒理典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碧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金色。她的唇角一直微微弯着,仿佛在微笑中回味着这段美好的时光。
刘云也笑了,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车窗外,风景不断后退,而前方则是归途、是高级魂师学院、是更广阔的世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新的挑战和机遇。
五里之外的一处缓坡上,马车静静停驻。刘波坐在车辕上,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充满了感慨和祝福。他知道,这些孩子将带着渔村的温暖和记忆,踏上新的征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和未来。他凝望着远处那辆缓缓远去的马车,凭借神念的笼罩,他能够“洞悉”车厢内的一切景象——小红轻倚在小蓝的肩头,宁荣荣则依偎在奥斯卡的身旁,刘云与独孤雁并肩而坐,一同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这时,阿银从车篷中探出头来,温柔地挨着他坐下。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道。
“嗯。”他简短回应。
“姜婶蒸的包子,云儿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嗯。”
“雁儿一直戴着那条贝壳项链,从未摘下。”
“嗯。”
阿银微微一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两个月,真的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