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帝皇之子？”

　　“记得那个手提箱吗？”刘烨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继续在实体宇宙中存在下去。”

　　那柄造型奇异、枪管修长得过分的狙击枪静静地悬浮在二人之间。

　　流线型的枪身好像拥有生命一般在召唤着刘哲。

　　“为什么？”刘哲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家庭矛盾。”刘烨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家庭矛盾？

　　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足以让整个星球燃烧，让血脉之兵戎相见。

　　但下一秒，无边的寒意攫住了他——纵观人类帝国的历史，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不就是最寻常的篇章吗？

　　他所目睹的一切牺牲与死亡，其最原始的模板，不就始于黄金王座上的那位“父亲”吗？

　　还有荷鲁斯……在垂死之际仍然念念不忘的父亲。

　　他猛地摇头，将视线从那能够映照出自己面庞的光滑曲面上强行挪走。

　　“但我拒绝这样，姐姐。”

　　他向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相信我，我们可以……”

　　姐姐后退一步，于是刘哲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烨赤裸的双足。

　　白皙，完美，与他记忆中那个午后书房外的惊鸿一瞥悄然重合。

　　一个荒诞而执拗的念头闯入脑海：022的脚，也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我在潜意识里，就是按照这样的模板……

　　你在想什么？！他在内心厉声喝止自己。

　　亿万生灵的命运悬于一线，你却在想这个？！

　　“没用的，我的弟弟。”

　　刘烨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声音像冰冷的星尘，和022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回溯装置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核心，一个永恒的‘坐标’。就像这座环绕虚空而建的空间站，它需要一个重力源。”

　　“我不明白……”

　　姐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其中蕴含的疲惫，仿佛跨越了万千轮回。

　　“父亲与母亲在如何‘拯救’人类的道路上，他们……产生了根本的分歧。”

　　“母亲尔达坚信，仁爱、宽容与联结，才是人性在黑暗银河中存续的火种。而父亲……”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本身便带着无上的重量与威压。

　　“他认为唯有剥离情感的绝对理性，以钢铁般的意志重塑一切，人类方能拥有未来。”

　　刘哲感到喉咙发紧。他终于明白了姐姐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非人的、近乎机械的“完美”与“确定”。

　　“于是，母亲按照她的愿望塑造了你，赋予你感知与共情的能力；父亲则按照他的蓝图打造了我，赋予我逻辑与执行的意志。

　　我们是他们理念的化身，但现实宇宙的‘座位’，只有一个。”

　　刘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枪上。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成为维系这一切的‘基石’。而另一个人，将继承我们的使命，继续前行。”

　　她将那柄枪轻轻推向刘哲。

　　刘哲看着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武器，一个近乎本能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是狙击枪？”

　　“因为这把枪，是特制的。父亲和母亲，称它为——格拉默，它能穿越命运的帷幕。”

　　当这个名字在意识中炸开的瞬间，刘哲感觉自己的记忆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疯狂地向着最黑暗的深处坠落。

　　在那记忆的深渊之底，有一个他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之箱。

　　而现在，箱盖正在松动。

　　他曾经无数次看到姐姐死在他的面前，也曾经无数次被姐姐杀死。

　　甚至在绝望中，他用脚趾扣动扳机，只为逃离这残酷的选择……

　　“我……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失败了，我的弟弟，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我和你都曾经无数次的离开这里，试图挽救人类的命运。”

　　刘哲左侧出现了一长串如同镜面反光一般的虚影，无穷无尽的画面好似两张镜子之间产生的折射。

　　但刘哲知道这是真实的宇宙，每一次折射都是一次抉择。

　　无穷的可能性，最终都坍塌回这个原点。

　　而现在，这柄象征着命运抉择的枪就在自己手中。

　　“弟弟，拿起「格拉默」，从那边的窗口瞄准。”

　　刘烨指向远处，那里浮现出他们最初苏醒的景象——两具躯体在虚空中漂浮。

　　“杀死我，让你的故事开始。”

　　“可……你明明比我更强，知道的也更多，为什么不是我留在这里呢……我是说如果你真的继承了父亲的理性的话，是不是会比我做的更好？”

　　刘哲想起自己在空间站中的那些无心之失。

　　如果是姐姐的话，眼柄大哥和眼柄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然而姐姐却缓缓握住了刘哲的手。

　　“我的弟弟，我可爱又善良的弟弟啊……你错了。”

　　“这个宇宙从不缺少像我这样‘理性’的存在，它们精于计算得失，善于做出‘最优’的牺牲。但希望……从来就不在‘最优解’里。”

　　刘哲感觉自己的额头被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被拥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刘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带着诀别的决意：

　　“不扫一屋者，何以扫天下，不爱一人，何以爱众生？”

　　“我爱你，我的弟弟，去吧。”

　　刘哲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眼眶，他看到自己的姐姐遁入黑暗之中。

　　“姐姐！”

　　无人响应。

　　就好像她已经如同之前所说的一样，成为了命运的基点，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唯有手中的格拉默提醒着自己，他在浪费时间。

　　他真的能够带领人类走出黑暗吗？

　　他真的有资格吗？

　　随即，刘哲悟了。

　　正是因为他会怀疑，会恐惧，会在意每一个“眼柄大哥”和“眼柄妹”的生死——他才成为了姐姐口中那个“唯一的变数”。

　　如果姐姐的理性计算出的最优解，是相信他的“不理性”……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

　　他将那柄金属质地的长枪稳稳握在手中，像握住一份沉重的遗嘱。

　　透过「格拉默」的瞄准镜，他看到了那艘废船，那个梦开始的地方。两个青年男女一丝不挂地漂浮在空中，如同沉睡的婴孩。

　　他深吸一口气，将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个漂浮着的、姐姐的影像。

　　“再见，姐姐。谢谢……你的信任。”

　　在泪水再度模糊视线之前，刘哲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