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海上的薄雾，将海水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交织的奇异色彩。

　　齐君安站在“浪里飞”的船尾，身后是渐渐淡去的双屿岛黑影，前方是辽阔却危机四伏的海面。仅存的那艘敌船如同跗骨之蛆，在百丈之外紧追不舍，船头依稀可见弓手引弓待发，更有火把光芒闪动，显然准备施放火箭。

　　“老鳗，听我号令。”齐君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左满舵，打横船身。”

　　“打横？！”老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海上，将脆弱的侧舷暴露给追击的敌船，无异于自杀！但看着齐君安那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沉静如渊的眼睛，他把质疑咽了回去，猛地一扳舵轮。

　　“浪里飞”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剧烈的弧线，船身打横，左侧船舷完全暴露在追船的正前方。

　　追船上的倭寇头目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找死！放箭！烧了他们！”

　　霎时间，箭如飞蝗，更有数支火箭拖着黑烟射来！

　　“就是现在！右满舵！全速！”齐君安厉喝。

　　老鳗用尽全身力气，配合两名乡勇，将舵轮向右打死！刚刚打横的快船，借着一股侧向的海浪，船头猛然右摆，竟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近乎直角的转折，堪堪避过了大部分直射而来的箭矢！

　　但仍有几支火箭射中了船帆和左侧船舷，火苗开始舔舐干燥的桐油帆布和木质船板。

　　“灭火！划船！”齐君安一边喝令，一边抄起一桶事先备好的海水泼向起火点。其他乡勇也强忍疲惫，奋力扑打火焰，同时拼命划桨。

　　而就在“浪里飞”完成这次险之又险的机动、船头重新对准返航方向时，它和追击敌船之间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微妙变化——敌船为了保持追击航向和射击角度，不得不也跟着调整，速度略有减缓，并且，它的右侧船舷，短暂地暴露在了“浪里飞”的斜前方。

　　而这个角度，恰好是齐君安在船尾精心摆放的那架改良强弩的射击死角之外！

　　“就是现在！”

　　齐君安早已伏在船尾，操控着那架用机括上弦、威力惊人的强弩。弩箭并非普通箭矢，而是一支头部绑着浸透火油布团、正在燃烧的特制火箭！他眯起一只眼，凭借着“武印”带来的超凡感知与稳定，瞬间计算了风向、船速、海浪起伏。

　　手指扣动机括！

　　“嘣！”

　　一声沉闷的震响，燃烧的弩箭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撕裂晨雾，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避开了敌船正面的防护女墙，直射其右舷中段——那里堆放着缆绳、帆布等杂物，更是靠近水线！

　　“夺！”

　　火箭深深钉入敌船船板，火油布团碎裂，火星四溅！干燥的缆绳和帆布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

　　“着火了！快灭火！”敌船上顿时一片惊呼慌乱，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全速！不要停！”齐君安看也不看结果，厉声催促。他知道这一箭最多造成混乱和些许损伤，不可能击沉敌船，但已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浪里飞”趁着敌船救火减速的机会，将所有风帆张到极致，桨手们拼尽最后力气，船速再度提升，渐渐拉开了距离。

　　海上的追逐，从黑夜持续到黎明，又从黎明持续到日上三竿。身后的敌船虽然扑灭了火焰，但速度明显受损，追击的决心似乎也因屡次受挫和少主身亡的打击而动摇，最终在视野尽头变成了一个小点，慢慢消失。

　　危机，暂时解除。

　　船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十名乡勇几乎瘫倒在甲板上，人人带伤，精疲力尽。老鳗也倚着舵轮，脸色蜡黄。这一夜的血战与亡命奔逃，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与精神。

　　齐君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番激战、精神高度紧绷、真气剧烈消耗，加上道伤未愈，此刻他只觉胸口发闷，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盘膝坐下，默默运转那微弱的先天真气，调息平复。

　　日头渐高，海面恢复了平静的蔚蓝，仿佛昨夜的血火厮杀只是一场幻梦。快船沿着海岸线，向着钱塘江口的方向驶去。

　　午后，远远已能望见陆地的轮廓。

　　一名负责瞭望的乡勇忽然激动地喊道：“船！前面有船！是我们大明的战船！”

　　众人精神一振，挣扎着起身望去。只见前方海口处，数艘悬挂着大明旗帜的福船和哨船正列队游弋，当中一艘较大的福船上，飘扬着“俞”字将旗。

　　“是俞大猷俞将军的船队！”老鳗辨认出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快船迅速靠近，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这艘伤痕累累、烟火气息未散的小船，派出哨船前来接应。

　　当齐君安被搀扶着登上俞大猷的旗舰时，这位以勇猛刚直著称的将军正站在甲板上，面色沉凝。看到齐君安等人如此狼狈却眼神锐利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了然。

　　“齐先生？”俞大猷拱手，语气带着探询。

　　“俞将军。”齐君安略一抱拳，声音沙哑，“幸不辱命。汪滶已诛于双屿岛。”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俞大猷仍是身躯一震，眼中爆出骇人精光：“当真？！”

　　“千真万确。”齐君安疲惫但肯定地回答，“我等潜入岛中，趁乱斩其首级。岛上现已大乱。”

　　俞大猷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拳锤在船舷上：“好！太好了！”他随即看向齐君安苍白却平静的脸，以及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腰杆挺直的乡勇，郑重抱拳一礼：“先生大勇大功，俞某佩服！诸位壮士辛苦了！快，扶下去疗伤歇息！立刻派人禀报戚将军和杭州方面！”

　　齐君安被安置到舱室休息，随行的军医为他处理伤口。他身上的伤多是皮肉擦伤和轻微刀伤，最重的反倒是真气透支和精神损耗带来的内虚。军医留下些金疮药和安神的汤药便退下了。

　　齐君安服下汤药，闭目调息。识海中的“武印”缓缓流转，散发出的温润光泽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分。他能感觉到，历经此番生死搏杀，自己的精神意志与“武印”的结合更深了，对力量的掌控也更精微。只是那道源自遮天世界的“道伤”，在此界灵气枯竭的环境下，恢复依然缓慢。

　　“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他心中默念。汪滶一死，东南最大的倭寇势力分崩离析只在旦夕。严党与倭寇勾结的证据链已经补上最关键的一环（赵德胜等人的供词指向郑泌昌、何茂才，而郑、何与双屿岛的联系，汪滶之死便是明证），海瑞和谭纶在朝堂上的弹劾必将更加有力。新帝隆庆借此东风，整顿东南、清算严党余孽的时机已然成熟。

　　而他齐君安的任务——辅佐海瑞，以武力铲除严党党羽的江湖势力——实际上已经超额完成。不仅铲除了威胁，更斩断了严党在东南的重要财源和武装外援（倭寇）。

　　接下来，是该考虑离开的时候了。万界武道系统虽未明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此界的“滞留许可”或者说“任务完成度”，正在快速趋向圆满。

　　只是……离开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结。海瑞的安危，东南剿倭的后续，以及……给这个即将因自己搅动而迎来剧变的世界，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

　　就在他沉思之际，舱门被敲响。

　　“齐先生，俞将军有请，有紧急军情。”

　　齐君安睁开眼，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走出舱室。

　　俞大猷的舱室内，气氛凝重。除了俞大猷本人，还有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齐先生，刚接到戚将军从台州传来的急报，还有杭州方面的消息。”俞大猷脸色严肃，将两封文书递给齐君安。

　　齐君安快速浏览。

　　戚继光的急报说，台州外海发现大规模倭寇船队异动，似乎有集结北上的迹象，疑与双屿岛变故有关，他已严加戒备。

　　而杭州方面的消息则更为惊人：就在齐君安等人出海刺杀汪滶的同一时间，郑泌昌、何茂才突然调动杭州卫部分兵马，以“搜捕通倭余党、防范倭寇报复”为名，封锁了淳安县通往杭州的各处要道，甚至与谭纶带来的一部分京营护卫发生了小规模对峙！海瑞被变相软禁在县衙，谭纶则被“请”回杭州巡抚衙门“商议要事”。

　　“狗急跳墙！”俞大猷怒道，“他们这是知道汪滶一死，事情即将败露，想要铤而走险，控制局面，甚至……可能对海大人和谭御史不利！”

　　齐君安眼中寒光一闪。他料到郑泌昌、何茂才会反扑，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这已不是官场倾轧，近乎兵变！

　　“俞将军，船队最快何时能抵达钱塘江口，逼近杭州？”齐君安沉声问。

　　“全速航行，明日午前可到。”俞大猷估算道，“但我等无旨擅动兵马靠近省城，恐遭非议……”

　　“顾不得许多了。”齐君安打断他，“郑、何二人已行悖逆之事，海大人、谭御史危在旦夕。将军乃朝廷命官，保境安民、救护钦差乃是本分。况且，汪滶授首的消息一旦传开，东南倭寇必生恐慌，短期内无力大举进犯台州，戚将军那边压力反而会减轻。请将军分兵一路，随我速返杭州！”

　　俞大猷并非迂腐之人，深知此刻局势危急，稍一迟疑便可能酿成大祸。他一咬牙：“好！本将亲率两艘快船，两百精锐，护送先生即刻返航！其余船队由副将统领，继续巡防海口，并快马通传戚将军及省城周边卫所，早作防备！”

　　夜色再次降临时，两艘满帆的快船脱离了俞大猷的主船队，如同两支离弦之箭，劈波斩浪，向着杭州湾内疾驰而去。

　　齐君安独立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陆地灯火，以及灯火下可能正在发生的阴谋与囚困，眼神越发冰冷。

　　海上斩首的硝烟还未散尽，陆地上的刀光，已然迫在眉睫。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江湖匪类或化外倭寇，而是披着官袍、握着权柄的国之蛀虫。而他的刀，经过血与火的淬炼，将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