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华北平原上轰鸣前行。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秋收已过，土地裸露着苍黄的颜色。偶尔掠过几个村庄，土坯房、光秃秃的树、在田埂上劳作的农人，与南方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截然不同。

　　齐安靠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从佛山出发，经广州换乘火车，一路北上。过韶关，穿衡阳，越武汉，渡黄河……越往北走，天地越开阔，风越干冷，连天空都显得更高远。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但奇怪的是，当火车驶入河北地界时，他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这片土地，与他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齐兄弟，不舒服吗？”对面的韩慕侠关切地问。

　　齐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只是……第一次来北方，有些感慨。”

　　韩慕侠笑道：“南方人初到北方，确实会觉得不一样。等到了沧州，我请你喝正宗的沧州老酒，驱驱寒。”

　　霍殿阁在一旁打趣：“师兄，你忘了齐兄弟才十三岁？喝什么酒！”

　　韩慕侠一拍脑袋：“对对对，我忘了。那就喝羊汤！沧州的羊汤，一绝！”

　　齐安笑了笑，心中却想：十三岁……这个年龄，在佛山时还能掩饰，越往北走，越觉得不便。北方人高马大，他这南方少年的身量，走到哪里都被人当孩子看。

　　不过也好，孩子有孩子的好处——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韩大哥，李前辈的病，最近有消息吗？”齐安问。

　　韩慕侠脸色一黯：“昨天接到师弟飞鸽传书，说师父又严重了。以前一天还能醒两个时辰，现在连一个时辰都难。而且……醒着的时候，有时会认不出人。”

　　霍殿阁咬牙道：“定是有人在暗中害师父！若让我查出来，非活劈了他不可！”

　　齐安沉吟道：“先别急，等我亲眼看看再说。”

　　火车又行驶了大半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沧州站。

　　沧州是座古城，因紧邻运河，自古便是南北要冲。城虽不大，但商贾云集，武风鼎盛，素有“武术之乡”的美誉。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练武之人——或站桩，或打拳，或舞刀弄棒，自成一道风景。

　　韩慕侠雇了一辆马车，载着四人往城东驶去。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李府”二字，笔力雄浑，隐有枪意。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见到韩慕侠和霍殿阁，急忙迎上来。

　　“韩师兄！霍师兄！你们可回来了！”一个年轻人急道，“师父又发作了，这次比之前都厉害，师娘让我们快去请大夫！”

　　韩慕侠脸色一变，看向齐安。

　　齐安跳下马车：“带我去。”

　　---

　　李府内院，卧房。

　　齐安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床上躺着一个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身体不时抽搐，口中喃喃着什么。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正用帕子给他擦汗，眼眶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床前还站着几个人——有大夫模样的老者，有几个年轻人，都是一脸焦急。

　　“师娘！”韩慕侠上前，“我们回来了！这位是佛山的齐安小兄弟，他……”

　　老妇人抬起头，看向齐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么年轻？还是个孩子？

　　但她是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理，起身福了一礼：“齐公子远道而来，老身有失远迎。”

　　齐安还礼，目光却落在床上的李书文身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李书文身上，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极淡，若非他有巡阴令在身，根本察觉不到。黑气如同活物，缓缓蠕动，从李书文的七窍钻入钻出，侵蚀着他的生机和神魂！

　　这不是普通的病，是真的有邪祟！

　　更让齐安心惊的是，那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面孔——苍老，狰狞，带着无尽的怨毒。那面孔死死盯着李书文，仿佛与他有着血海深仇。

　　“齐公子？”韩慕侠见他发呆，轻声唤道。

　　齐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韩大哥，请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你和霍大哥。师娘也请暂时回避。”

　　老妇人一愣：“这……”

　　“师娘，相信齐兄弟。”韩慕侠道。他虽然也不知道齐安要做什么，但既然请来了，就得信任。

　　众人退出，房门关闭。

　　齐安走到床前，伸手探向李书文的额头。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指直冲而来！那黑气仿佛发现了新的目标，竟分出几缕，试图钻入齐安体内！

　　齐安冷哼一声，体内太极道韵运转，瞬间将黑气震散！

　　床上的李书文猛地抽搐一下，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

　　“齐兄弟，这是……”韩慕侠惊疑不定。

　　“李前辈中了邪。”齐安沉声道，“有东西附在他身上，正在吞噬他的魂魄。”

　　霍殿阁脸色大变：“什么邪物？！”

　　“还不清楚，但很古老，怨气很重。”齐安闭上眼，全力催动巡阴令。

　　令牌微微发热，一股幽冥之力涌入他体内，强化了他的感知。在他的“视野”中，那黑气的源头渐渐清晰——

　　那是一团扭曲的怨魂，穿着古代的衣袍，像是明朝的服饰。它胸口插着一支长枪，枪尖从后背透出，致命伤。它的面孔狰狞，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盯着李书文，仿佛在说——

　　“你……你也配用枪？！”

　　齐安心头一震。

　　这怨魂，生前是使枪的高手！被枪杀死，所以对用枪之人充满怨恨！李书文号称“神枪”，枪法冠绝天下，自然成了它附身的首选！

　　而且，它附身的时间不短了——至少三个月。李书文的魂魄已被侵蚀大半，若再不驱除，就算神仙也难救。

　　“齐兄弟，能治吗？”韩慕侠紧张地问。

　　齐安睁开眼，点头：“能。但需要时间，需要准备，还需要……”

　　他看向床上的李书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人，与他素未谋面，但此刻看着他被邪祟折磨，齐安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心疼。

　　仿佛……仿佛失去过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尊桃木鼎。

　　“韩大哥，霍大哥，我要布阵驱邪。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好！”

　　两人退出，房门紧闭。

　　齐安将桃木鼎放在床前的地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在房间四角贴上。最后，他取出巡阴令，握在手中，盘膝坐下。

　　“以地府巡阴使之令，借幽冥之力，驱邪镇魂——起！”

　　巡阴令亮起幽光！那光芒与桃木鼎上的太极纹路相互呼应，在房间内形成一个无形的结界！

　　床上的李书文猛地睁开眼睛！

　　但那眼中，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漆黑。他张开嘴，发出一个苍老、沙哑、充满怨毒的声音：

　　“多管闲事……的小辈……你可知……我是谁？”

　　怨魂开口了！

　　齐安冷冷道：“不管你是谁，附身害人，就该魂飞魄散。”

　　“哈哈哈！”怨魂狂笑，“我生前是戚家军枪术教头，随戚将军抗倭，杀敌无数！死后却被困在这片土地，不得轮回！我冤！我恨！”

　　戚家军！明朝抗倭的英雄！

　　齐安心头一震，但随即道：“你生前有功，死后却有怨，这本是可怜之事。但你附身无辜之人，害他性命，与那些倭寇何异？！”

　　怨魂一滞，随即更加疯狂：“你懂什么！我死后，魂魄被困在此地，看着一代代使枪之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用枪，却不懂枪！只有这个老头，他的枪法让我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使出那样的枪法，而我却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齐安明白了。这怨魂不是单纯想害人，而是执念太深——对枪的执念，对生前的执念，对不得轮回的怨恨。

　　他沉默片刻，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度你入轮回。”

　　“轮回？”怨魂惨笑，“我被困两百年，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轮回？进不去了。”

　　“那你想怎样？”

　　怨魂盯着齐安，忽然道：“你身上……有枪意。”

　　齐安一愣。

　　“你虽不用枪，但你的魂魄深处，有枪的烙印。”怨魂道，“你前世，是个使枪的。”

　　此言一出，齐安心头剧震！

　　前世……使枪……

　　他想起了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战场，巨兽，火焰……还有，一杆枪。

　　一杆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枪。

　　一杆守护着什么、至死不渝的枪。

　　“你……”齐安喃喃。

　　怨魂继续道：“那个老头，他也有枪意，而且比你更纯粹。但他被困住了，被这具躯壳困住了。他的枪法，已经到顶了，再往前一步，就是‘道’。但他迈不过去，因为他心中有结。”

　　“什么结？”

　　“不知道。”怨魂道，“那是他自己的执念。我只知道，若能解开那个结，他的枪法就能突破桎梏，达到真正的‘神枪’境界。”

　　齐安沉默。

　　他忽然想起，在佛山时，黄飞鸿曾说过：“李书文的枪法，已经登峰造极，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技巧，是……神韵。”

　　原来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会帮他解开那个结。现在，你愿意离开吗？”

　　怨魂盯着他，良久，道：“好。我相信你。”

　　黑气开始从李书文身上剥离，在房间内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对着齐安深深一拜，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投入桃木鼎中。

　　桃木鼎微微发光，太极纹路缓缓流转，将那怨魂收入其中。

　　床上的李书文，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黑气彻底消散。

　　齐安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这位老人。

　　怨魂说得对，他身上有枪意。那是前世留下的烙印，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印记。

　　而这位老人，也有枪意，而且比他更纯粹。

　　为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升起——

　　如果，前世的我，也是使枪的呢？

　　如果，前世的师傅，就是眼前这个人呢？

　　他猛地摇头，不敢再想。

　　门外传来韩慕侠焦急的声音：“齐兄弟！怎么样了？”

　　齐安打开门：“可以了。李前辈没事了，但需要静养。三天后，应该能醒。”

　　众人涌进房间，看到李书文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无不惊喜。

　　老妇人泪流满面，对着齐安就要下跪：“齐公子！你救了我家老爷的命！你就是我们李家的恩人！”

　　齐安急忙扶住：“师娘不可！我只是……尽力而为。”

　　他看着床上的李书文，心中那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三天后，当这位老人醒来，他会看到什么？

　　而自己，又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北上，或许会揭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本章完）

　　【小剧场·金角银角的“前世档案”与“紧急封口令”】

　　（时间：齐安驱邪成功后，地府轮回司）

　　金角（看着水晶球里齐安若有所思的表情，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二师兄开始怀疑了！那个怨魂说什么‘你前世是个使枪的’，这不等于明示吗？！”

　　银角（也在冒汗）：“淡定淡定！他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而且就算他想起来，也没什么吧？李书文本来就是他在人间的启蒙师傅，师徒重逢，多好的事！”

　　金角（翻白眼）：“问题是现在李书文不认识他啊！二师兄的记忆也没完全恢复！万一他想起来一半，另一半想不起来，卡在半路上，多难受！”

　　银角（无奈）：“那能怎么办？咱们又不能干预二师兄的记忆觉醒，那是老师定的规矩。”

　　金角（忽然想到什么）：“等等！老师定的规矩，是‘不能干预记忆觉醒’，但没说不能‘提供资料’啊！二师兄现在最缺的，不就是关于前世的详细信息吗？”

　　银角（警惕）：“你又想违规？”

　　“这次不违规！”金角得意洋洋，“咱们有应急物资库权限！可以去调取‘转世者前世档案’！虽然二师兄的档案肯定被老师封存了，但我们可以……调取李书文的！”

　　银角（恍然）：“对！李书文是凡人，他的前世档案应该没被封存！我们可以看看，他前世是不是真的和二师兄有交集！”

　　两个童子立刻行动起来，从地府档案馆调出了李书文的生死簿副册。

　　翻开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李书文，前世——洪荒时代，人族部落战士，曾在巫妖大战中幸存，后追随一位“齐姓修士”修行枪法……

　　那位“齐姓修士”的生平，被一道清光遮挡，无法查看。

　　但那道清光的气息，两人太熟悉了——那是老子圣人的封印！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金角（喃喃）：“原来……二师兄和李书文的缘分，从洪荒就开始了……”

　　银角（也喃喃）：“难怪二师兄第一次见到李书文，就那么在意。这哪是陌生人，这是……师徒重逢啊。”

　　金角（忽然紧张）：“等等！那二师兄岂不是要教李书文枪法？反过来教曾经的师傅？！”

　　银角（愣住）：“这……这也太……”

　　两人同时想到那个画面，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金角（忽然拍大腿）：“不行！这事得报告老师！二师兄要是真的教李书文枪法，那可就是‘因果倒置’了！会不会影响天道规则？”

　　银角（也紧张起来）：“对对对！快去报告！”

　　两个童子正要行动，一道清光落下，老子温和的声音响起：

　　“已知晓。无需干预。”

　　金角银角一愣。

　　老子继续道：“前世为师，今生为徒；今生化师，前世化徒。因果循环，本为天道。让他们自己去悟。”

　　说完，清光消散。

　　金角银角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松了口气。

　　金角（擦汗）：“老师都这么说了，那就……不管了？”

　　银角（点头）：“不管了。咱们继续当观众，记录就好。”

　　两人又看向水晶球。

　　画面里，齐安守在李书文床前，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师徒重逢。

　　而这场重逢，将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