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裂隙之中，水波因突如其来的对峙而凝滞。

　　齐君安亮出的“伏魔巡天使”印信，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淡淡的、代表天庭律法权威的银芒。他方才的话语，更是字字如钉，将“私自布设邪阵”、“触犯天条”、“知情不报”的质询，沉甸甸地压向东海巡海统领敖琅。

　　敖琅龙目之中精光闪烁，握戟的手紧了又松。他身后的虾兵蟹将更是屏息，目光在齐君安、那面色煞白的干瘦天奴以及自家统领之间游移，气氛紧绷如弦。

　　那干瘦天奴——司掌天庭“晦气处理监”的一名主事，名唤刁德——眼见敖琅犹豫，急声尖叫道：“敖统领！休要听他危言耸听！此乃内廷事务，司法天神府也未必有权过问！快快拿下这搅扰公务的狂徒，本官自有分说！”

　　“内廷事务？”齐君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水波的清晰力量，“刁主事，你口口声声奉命行事，本官问你，你所奉何令？令旨何在？是玉帝明诏，还是王母懿旨？若无明文敕令，私设此等汇聚万千怨煞、滋扰下界生灵的邪阵，便是僭越妄为！此其一。”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翻滚的怨煞池和七面黑幡：“你言道处理‘积怨废料’。本官且问你，这些‘废料’从何而来？又是通过何种途径，跨越仙凡，运抵这东海之底？你方才提及‘上交’、‘那位大人’，又是何人？此等隐秘勾当，恐怕并非‘公务’二字可以遮掩！此其二。”

　　最后，他看向敖琅，语气稍缓，却更显分量：“敖统领，东海龙族，镇守东隅，司掌行云布雨，调理水族，乃天庭敕封之正神，享有四海祭祀。此地虽为东海所辖，但如此规模的邪阵存续绝非一日，怨煞外泄已致华山生灵涂炭。司法天神府依天条稽查至此，若龙宫先前确不知情，乃属失察；若知情而隐忍不言，甚至暗中提供便利……则恐有共犯之嫌。天条森严，关乎龙族万载清誉与职司，还请统领慎思。”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点明了刁德言语中的巨大漏洞和可疑之处，又将选择权与压力巧妙地递给了敖琅。齐君安手中留影珠微光不灭，已将他与刁德的对答、这邪阵的景象尽数记录。

　　敖琅脸色变幻。他岂能不知这阵法的存在？只是刁德背后隐约站着内廷某位权重的大天奴，打着“处理天庭不便明言之晦物”的旗号，又许了些东海紧缺的琼浆仙露份额，龙宫高层才默许其在此僻静处行事。哪曾想这“晦物”竟是如此歹毒怨煞，更引来了凶名赫赫的司法天神府！

　　此刻，若强行庇护刁德，得罪的便是以铁面无情著称的杨戬及其背后的新立天规。杨戬连亲舅舅玉帝的面子都未必给，何况龙族？可若任由这齐巡使将刁德带走，彻查下去，揪出背后之人，龙宫此前默许之过同样难逃干系，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刁德见敖琅迟迟不语，心知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怀中一枚血色玉佩上！

　　“嗡——！”

　　玉佩炸裂，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混合着强烈的空间波动猛然爆发，竟暂时扰乱了周围的水流与灵气！刁德趁此机会，身形化作一道灰影，不管不顾地朝着海沟更深处疾遁，同时嘶声喊道：“敖琅！你敢负约！那位大人绝不会放过龙宫！”

　　“拦住他！”齐君安与敖琅几乎同时喝道。

　　齐君安反应更快，在刁德喷血的瞬间已然警觉，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指尖一道凝练的庚金剑气直刺其背心。敖琅也知绝不能让其逃走，否则龙宫更说不清，手中分水戟一挥，一道水龙卷后发先至，卷向刁德。

　　“噗！”

　　剑气与水龙几乎同时击中刁德。刁德身上一件护体仙衣光芒狂闪后破碎，他惨嚎一声，速度大减，但仍拼命向幽暗处挣扎。

　　“哪里走！”齐君安已至其身后，一掌拍出，掌力含而不露，却封死了刁德所有退路。这一掌若拍实，足以震散其法力。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刁德遁逃方向的前方，幽深的海底岩石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强大而隐晦的吸力从中传来，竟要将重伤的刁德吸入其中！那缝隙之后，隐约有混乱的空间乱流和一丝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阴寒水气透出！

　　“那是……通往天河弱水底层的‘暗渠’？！”敖琅失声惊呼，脸上终于露出骇然之色。

　　齐君安也是心头一震。天河弱水，鸿毛不浮，仙神难渡，乃天庭至险之地。这些天奴竟秘密打通了从下界直通弱水底层的通道？他们将汇聚的怨煞通过此渠排入弱水，企图借弱水“净化万物”的特性彻底销赃！

　　说时迟那时快，齐君安掌势不变，但在触及刁德后背的瞬间变拍为抓，五指如钩，牢牢扣住其肩胛骨，汹涌的真气瞬间冲入其体内，封锁其经脉窍穴，同时生生止住了其被吸入裂缝的趋势。

　　“呃啊！”刁德惨呼，彻底瘫软。

　　那裂缝似乎感应到猎物被夺，吸力骤增，甚至蔓延出几缕灰黑色的、饱含怨念的弱水气息，如同触手般向齐君安和刁德卷来！这气息阴毒无比，沾染半分便如附骨之疽，侵蚀仙体神魂。

　　“齐巡使小心！”敖琅厉喝，挥戟斩向那几缕弱水气息，戟光过处，竟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

　　齐君安冷哼，识海中“武印”光芒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破灭万邪的武道意志透体而出，周身淡金罡气猛然炽盛，将那侵来的弱水怨气尽数震开、湮灭。他抓着刁德，借力向后疾退，同时左手一挥，数道封印符箓打出，暂时封向那不断涌出污秽气息的裂缝。

　　“封住它！”齐君安对敖琅喝道。

　　敖琅此刻已别无选择，齐君安展现出的实力、决断以及对天条的坚持，让他意识到与司法天神府合作才是唯一出路。他长啸一声，显出部分龙族真身，龙爪虚按，磅礴的龙元法力混合着东海之水形成重重封印，配合齐君安的符箓，暂时将那危险的裂缝压制、弥合。

　　海底重新恢复平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齐君安将法力被封、面如死灰的刁德掷于地上，看向脸色复杂的敖琅，拱手道：“敖统领深明大义，助本官擒拿要犯，封堵险地，本官必如实禀报真君与天庭。”

　　敖琅苦笑还礼：“齐巡使言重了。此獠……与那暗渠之事，我东海确有失察之过。不知巡使欲如何处置？”

　　“此人乃关键人证，本官需即刻押回司法天神府审讯。”齐君安道，“这邪阵需彻底毁去，残留怨煞需妥善净化，以免再害生灵。至于这连通弱水的‘暗渠’……”他目光深邃，“事关天河安危，牵涉必广。本官需禀明真君后，再行定夺。在此期间，还请龙宫严加看守此地，勿使任何人接近，更不可再让任何‘废料’流入。”

　　敖琅肃然点头：“东海龙宫责无旁贷。”

　　齐君安不再耽搁，令随行天兵以特制刑具锁拿刁德，并仔细收取了那几面黑幡、池中残存怨煞样本以及刁德身上所有物品作为物证。他再次对敖琅道：“华山弱水之患未解，本官需速回天庭复命。此番多有搅扰，待事了之后，真君或会亲至龙宫，厘清首尾。”

　　敖琅听出弦外之音，这是给龙宫一个主动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心中稍定，郑重道：“恭候真君与巡使大驾。”

　　齐君安率众押着刁德，化作流光离开东海。他深知，抓获刁德只是开始。那“暗渠”的存在，意味着天奴集团很可能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将下界乃至天庭内部产生的某些“麻烦”（很可能包括被他们私下处置的无辜生灵怨魂），偷偷排放到天河弱水之中。年深日久，弱水本身恐怕已积存了难以想象的污秽怨力，此次华山支流异动，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而刁德背后的“那位大人”，能打通弱水暗渠，权势必然惊人。此番打草惊蛇，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

　　云头之上，齐君安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天庭轮廓。那三十三天之上的琼楼玉宇，在璀璨仙光之下，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一场关乎天条正义、天庭清浊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而他与师兄杨戬，正立于这漩涡的中心。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武印”与玉清仙法交融后越发凝实的力量，眼神锐利如初。

　　司法天神殿，正需要这样的“案子”来立威。而他的“武道”，也将在这一次次直面黑暗与强权的碰撞中，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