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殷勤地将泡好的茶水推到门房大爷面前，碧绿的茶叶在搪瓷缸子里打着旋儿，热气袅袅。

　　大爷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嘬了一小口，眯着眼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嗯，这茶不错，香。”

　　他一副不紧不慢像是要拉家常的架势：

　　“小伙子，你这趟来省城，是一门心思的想跟咱们厂搭上线？”

　　“那可不，老叔，”

　　张卫平拉着凳子又向前凑了凑，语气诚恳：“我们门市规模也不小，生意还不错。”

　　“厂里的点心，我们也从别的渠道弄来了一些，县里的老百姓喜欢，这就说明有市场。我不能因为你们厂门槛高就打退堂鼓，放着这么好的买卖不做啊。”

　　“有这股子劲儿，是好事。”

　　大爷放下茶缸，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想从厂里直接拿货，绕来绕去，最后还得落在销售科，落在小刘头上。”

　　张卫平心里一紧，果然还是得搭上这条线，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小刘这个人嘛，”大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业务能力是有的，不然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成红人。但他也有个毛病，就是嘴馋，爱个排场。”

　　“别看他工资加奖金拿得不少，可每个月下馆子吃喝的花销，啧啧，听说也不少。”

　　大爷摇了摇头：“为这个，他家里那个可不乐意，吵过好几回了。”

　　大爷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卫平立刻领会了：这个刘业务员，喜好吃喝，看重面子。

　　“老叔，您的意思是……这买卖得在饭桌上谈？”张卫平试探着问。

　　“哎，我可没这么说。”

　　大爷摆摆手，眼里却闪过一丝“你懂的”的笑意：

　　“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厂里领导们怎么谈业务，我可不清楚。不过嘛，这人和人打交道，有时候在酒桌上说句话，比你堵在门口递材料管用。”

　　张卫平连连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请客吃饭是门学问，他得仔细掂量一下。

　　然而，大爷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也严肃了几分：“不过，小伙子，我得先给你泼点冷水。光靠一顿饭，就想敲开门，怕是没那么容易。”

　　“小刘他就算同意了最后拍板的也不是他一个人。厂里有厂里的规矩，领导有领导的考量。”

　　张卫平明白了，他的门市说到底，也就是个私营的个体户。

　　红星食品厂里跟糖烟酒公司，跟大单位合作，那是公对公，稳定量大又省心。

　　跟自家门市部合作，出货量不稳定，就预示着有风险，这种风险厂里也得担着。

　　所以，光说他想进货是不行的，张卫平得让厂里觉得，跟他合作，有好处，有前景，而且风险可控。

　　“您的意思是，我得证明我们门市的实力？有稳定的销路和进货量？”张卫平追问。

　　“对喽！”大爷一拍大腿，很满意这个后生的悟性：

　　“就是这个理儿！你得让小刘觉得，把你介绍上去，不是给他添麻烦，而是给他添业绩。”

　　他看了一眼张卫平，语气里带上了些现实的考量：

　　“所以啊，小伙子，你得自己掂量掂量。如果你只是想零敲碎打地进点货，卖卖试试，那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

　　“就算你运气好，过了小刘那一关，把事情报到厂领导那里，一看你是个体户，要货量又不稳定，领导们十有八九也不会批。到时候，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老叔，谢谢您！”张卫平再次诚恳地道谢，他听懂了大爷的弦外之音，也明白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双管齐下，一方面，得想办法创造机会，跟那个刘业务员在合适的场合坐下来聊聊。

　　另一方面，也是更根本的，他必须拿出一个像样的合作方案，证明自己这个小门市部是有潜力的。

　　从门房出来，张卫平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他急忙赶往公交车站。

　　从公交车上下来，对面这栋十多层楼高的建筑映入眼帘。

　　这正是张卫平的目的地，省城最高档的国营酒店–云山饭店，隶属于省商业厅领导的高端饭店。

　　这栋饭店光是地上就有十三层楼的高度，是省城第一栋超过十层的建筑。

　　在1987年这个时候，能在这里消费的顾客非富即贵。

　　张卫平还没有进去，光是站在外边就已经能感受到这栋饭店的豪华。

　　这时候的云山饭店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被改造过，外立面刷上红漆。

　　张卫平前世曾多次来到省城，每次路过这栋都会感叹一下这种豪华大酒店绝对不是他这种普通老百姓能够进去消费的。

　　云山饭店临街这一面墙壁通铺浅色马赛克装饰，色调和谐。

　　马赛克墙壁上方装饰有三彩陶釉“洞箫飞天”，翩翩翔舞，高过云山。

　　看着眼前建筑，张卫平顿时就有一种钱包要出血的心痛。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没办法，出门做生意，有些应酬是必须的，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今天这顿饭局，他必须把这个难缠的小鬼给拿下。

　　张卫平迈步走进云山饭店，因为手头的事，他也顾不上欣赏饭店内的装饰，径直来到了大堂接待处。

　　“同志你好，我想订个包间……”

　　前台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很有职业素质的开口询问：“请问是几个人就餐，需要一个什么样规格的包间？”

　　“两个人，包间要档次高一点的……”张卫平说起了要求，又和前台接待订下了菜单和酒水。

　　付过钱出来，张卫平看着手中收据，忍不住腹诽。

　　这趟预定，一共花了他一百块多钱，国营厂职工一个月的工资花进去了。

　　张卫平默默感谢起了茅子，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是全国有名的高档酒水，但还没有涨到天价……

　　“这顿饭要是拿不下你个小小业务员，我这个月就天天稀饭配咸菜！”

　　看着差不多要到食品厂下班的时间了，张卫平在云山饭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出发去往红星食品厂。

　　“老叔，你可给力点，千万给咱拦下小刘业务员啊！”

　　张卫平临走时拜托门房大爷，一定把姓刘的业务员拦一拦，这会儿心里就很慌，要是把人放跑了，他这钱就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