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份证
“晚上早点睡。”周秀芳收拾了房间,铺上了新的床单被套。这套房子是农机厂集资修建分给职工的。双职工家庭的陈家分到了两室一厅。
当兵前,陈远桥一直睡客厅。当兵这几年,姐姐陈远萍结婚了,房间空了出来,自然就成了陈远桥的卧室。
陈远桥环顾着这间小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还贴着几年前泛黄的《智取威虎山》年画。简陋,却充满了家的气息。
“晓得了,妈。你也早点休息。”陈远桥心里暖暖的。
周秀芳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你明天早点起,去武装部报到,然后把户口上了。”说完,这才带上了房门。
“知道了,妈。”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桥在厂区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准时醒来。他换上那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
饭桌上,周秀芳把稀饭咸菜摆好,嘴里依旧念着她的顺口溜:“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吃饱喝足,干活不累!今天把事情办妥,莫要拖拖拉拉像个小脚老太太!”
陈江潮已经坐在桌边,对儿子说:“先去武装部,这是正事。落户之前,你很多事都不方便。”
“我晓得,爸。”陈远桥点头。
陈远桥出门直奔独山武装部。武装部是一栋庄重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卫兵持枪肃立。
军事科的魏科长接待了他。这是一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办事雷厉风行。
仔细查验了陈远桥的退伍证明和档案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拍陈远桥的肩膀:
“好小子!陈远桥是吧?你的材料我看过了,路上空手夺白刃,是块好材料!给咱们独山兵长脸了!”显然,他提前知晓了陈远桥见义勇为的事迹。
“魏科长过奖了,当时没想那么多。”陈远桥谦逊地回答。
“好!不骄不躁!”魏科长更满意了,利落地在介绍信上盖上红章,“手续没问题!你拿着这个,马上去城关镇派出所落户。落了户,你才是咱独山的正式公民,工作安置、粮票才好说!”
离开武装部,陈远桥独自前往城关镇派出所。办理户籍的是一位年轻女民警,看到陈远桥的退伍手续和“见义勇为”的材料,办理得格外认真仔细。
当她在陈家的户口簿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远桥”三个字,并在“与户主关系”一栏注明“之子”时,陈远桥长长舒了口气。从此,他在这1986年,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揣着那本墨迹未干的户口簿走出派出所,陈远桥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前世办事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个随时能证明“我是我”的独立证件。
他转身又走进派出所,来到刚才的户籍窗口。
“同志,还有什么事吗?”年轻的女民警抬起头。
“您好,我想问一下,”陈远桥将崭新的户口簿递过去,“我现在落了户,可以申请办理居民身份证吗?”
女民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你很新潮”的笑容:“哟,你想办身份证啊?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办的人还不多,都是要出远差、跑业务的同志才急着办。你刚回来,不急这一时吧?”
她的反应印证了陈远桥的判断,此时身份证的普及度还很低。
“在部队习惯了有个证件,”陈远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笑道,“揣着方便,万一以后要去省城办事呢?”
“这倒也是。有远见!”女民警赞许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那你填一下这个表,再去隔壁照相室照个相。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这证做起来慢,起码得等两三个月才能拿到。”
“没问题,谢谢同志。”
陈远桥仔细填好表格,又去拍了那张注定是黑白、表情严肃的“一代证”标准照。当他把申领回执仔细收好时,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连接又紧密和“现代”了一分。
办完这一切,已是中午。他揣着户口簿和身份证回执,心里那种“黑户”的悬浮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陈远桥揣着崭新的户口簿回到家时,家里的热闹远超他的想象。
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都回来了。陈远萍在独山城关小学当语文老师,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显得干净利落;姐夫杨行军是农机厂人事科的副科长,戴着副黑框眼镜,正陪着父亲陈江潮在沙发上喝茶。
“姐!姐夫!”陈远桥笑着打招呼。
“哎哟,我们家英雄回来了!”陈远萍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他,“黑了,也壮实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远桥应着,又看向杨行军,“姐夫,今天下班挺早?”
杨行军推了推眼镜,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远桥回来了,再忙也得回来给你接风啊。”
这时,母亲周秀芳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声音洪亮:“人都齐了还杵着干啥子?摆桌子,开饭!行军,把你带来的那瓶酒开了,今天都喝点!”
饭菜格外丰盛,周秀芳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桌中间摆着的正是那道肥而不腻、酸辣开胃的独山盐酸扣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周秀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到这么好的。明天去了厂里人事科,精神点,见人打招呼,给你姐夫长长脸!有他帮衬着,肯定没问题!”
陈江潮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对杨行军说:“远桥工作的事,你多费心。按政策,该去哪就去哪,不用搞特殊。”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是掩不住的。
杨行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点头应道:“爸,您放心,我都盯着呢。远桥的条件够,手续也齐全,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着是邻居的喊声:“杨科长!厂办刚来人到你家,说有个急件让你赶紧看一下!”
杨行军闻言立刻站起身:“爸,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可能是厂里急事。”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周秀芳已经开始畅想儿子穿上农机厂工装的样子。约莫一刻钟后,杨行军回来了,他的脸色明显多了一丝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