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侨汇券
一顿饭吃完,已至半夜。王海峰也有了醉意,便一同住进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醒来,望着窗外灰蒙蒙却逐渐苏醒的林城,心里盘算着。火车是中午十二点的,时间还早,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父母买点东西。
自己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于情于理,都该替他尽这份孝心。更何况,前世的他是个孤儿,这一世,这种质朴的亲情让他倍感珍惜。
吃早餐时,陈远桥提出想去林城逛逛,卢海波便安排了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在广播声中停在百货大楼门口。街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播送着新闻和歌曲。
程琳那首《小螺号》的欢快旋律,与行人们或蓝或灰的棉袄身影,交织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时空交响。
他汇入百货大楼的人流。大厅里光线不算明亮,一个个玻璃柜台将空间分割开来,售货员身后是直抵天花板的货架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他先走到卖布料的柜台。记忆里,母亲周秀芳已经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裳了。
“同志,我想给家里母亲扯块布做件外套,您看哪种合适?”陈远桥隔着柜台,客气地问道。
一位中年女售货员打量了他一下,或许是看他穿着军装却没领章,像是退伍兵,态度还算和善。
指了指几种布料:“要是做外套,这种灰色的‘的卡’布最好,挺括,耐穿,现在都兴这个。”
“的卡布……嗯,看着是不错。”陈远桥摸了摸样品,手感确实比纯棉的厚实,“那大概需要扯多少尺?”
售货员熟练地拿出木尺,一边比划一边说:“那得看你妈高矮胖瘦了。一般身材,八尺左右就够了;要是身形富态点,或者想做长一些,九尺更保险。”
“那就听您的,扯八尺吧。”陈远桥从善如流。
“现在方便了,不要布票。”售货员一边利落地量布、划线、撕开,一边开票,“一块二一尺,八尺是九块六。”
陈远桥付了钱,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心里踏实了一分。
接着,他来到烟酒柜台。父亲陈江潮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饭后抽口烟,喝两口小酒解乏。柜台里,好一点的烟有“黄果树”,酒有本地的平坝窖酒,还有大名鼎鼎的茅台——标价八块钱一瓶。
他想起昨晚喝的平坝窖酒,父亲应该会喜欢。但最终,他还是指着那瓶茅台对售货员说:“同志,要两瓶茅台。”
倒不是他虚荣,而是他清楚,父亲那个八级工的身份,在厂里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可老人家恐怕一辈子都舍不得买一瓶茅台。他咬咬牙,想给父亲买两瓶。
“同志,你有侨汇券吗?”柜台上的售货员问道。
原来,当时的茅台官方标价虽是八元一瓶,但还需要侨汇券才能购买。茅台在这时代是国家挣外汇的重要商品,侨汇券则是外汇汇入后兑换的一种特殊票证,能用来购买稀缺物资。
这让陈远桥想起前世标价1499的茅台,也是各种条件限制才能买到。看来茅台在哪个时代都是奢侈品。
侨汇券陈远桥自然是没有的,只好把目光转向茅台旁边的平坝窖酒。
他想起在夏云公社和昨晚在公路公司小食堂喝的都是这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确实是好酒,素有“茅台之下,鸭溪平坝”之称。
给父亲买这个,既实在,又不失礼数。他指着那熟悉的瓶子,爽快地对售货员说:“同志,那就要两瓶平坝窖酒吧。”
“三块八一瓶,两瓶七块六。”
接着,他又对售货员说:“同志,再来两条黄果树。”
“八块一条,一共十六。”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随口补充,“这烟好啊,咱们贵州的名烟,还不用票。”
“拿两条。”
他又称了一斤水果硬糖和一些糕点。这不仅是为了甜甜嘴,更是为了让父母分给邻里工友,把儿子回来的喜气和孝心传出去。
这些东西都没用票,算下来付了35元。
买完东西,他回到招待所整理行李。不久,卢海波、王海峰等人前来送行。
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午饭肯定是赶不上了,只能在车上解决。
陈远桥刚提起行李,卢海波就笑着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深绿色帆布挎包。挎包洗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红色字样,是单位发的福利。
“远桥同志,知道你要赶火车,午饭肯定来不及吃。让食堂随便准备了点干粮,带着路上垫巴垫巴,可别饿着肚子回家!”卢海波语气爽朗。
陈远桥接过挎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铝制饭盒,摸着烫手,显然是刚出锅的馒头或包子;旁边是一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隐隐透出酱香和肉味,估计是酱菜和切好的卤肉;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
这份心意,朴实又周到。人家根本没等你开口,早就考虑周全了。
“卢总,王处,这……这太让你们费心了!谢谢,太感谢了!”陈远桥心里一暖。
王海峰也笑道:“跟你救人的情分比起来,这算什么。快收着,路上慢点。”
“一路顺风!到家了替我们向老人家问好!”卢海波再次与他用力握手。
“小陈,回去之后工作的事别着急,有了见义勇为这份荣誉,厂里肯定会重视。”王海峰握着陈远桥的手嘱咐道,“如果以后想来林城发展,一定来找我。”
“好!”陈远桥应道。
他坐上了公路公司安排的吉普车,前往林城火车站。上车时,他向众人挥手告别。
车子远去,月台上只留下挥手送行的人们。
“王处,我们公司今年的安置指标还没完成。留下他,我们离完成任务又近一步,您刚才怎么不提呢?”卢海波身旁的办公室主任杨成鸿问道。
“是啊,昨晚他提出的‘分解’思路确实可行,今天技术中心已经开始编制林黄公路的分解方案了。”卢海波也不解。
王海峰压低声音:“我其实打听过了,独山农机厂这几年效益不好,今年的退伍安置名额……已经满了。”
卢海波和杨成鸿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杨成鸿脱口而出:“编制满了?那他顶着英雄称号回去,岂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