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路明非平时路过想绕着走的高档餐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暧昧的光晕。

　　洗手间的镜子前。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身上这套西装是老唐下午硬拖着他去买的，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发蜡和发胶强行镇压。

　　看起来是人模狗样了，但他那股畏畏缩缩的气质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下意识地想驼背，想把手揣进兜里。

　　“明明，别耸肩，挺胸！”

　　啪的一声，老唐的大手拍在他的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得咳出来。

　　“咳咳，老唐，轻点，内伤了。”路明非苦着脸，“这地方我浑身难受。”

　　“明明，你那天可是信誓旦旦的，别怂。”老唐整理着自己的领结，“拿出去防空洞探险的勇气来。”

　　是啊，在那阴冷潮湿的洞里，他被追得像条狗，还亲眼看见老唐一嗓子吼退了那些怪物。

　　这个世界大概率疯了，他的好兄弟老唐是个怪物，而能看见小魔鬼的自己，大概率也是个怪物。

　　“怪物的朋友，只能是怪物。”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心里懦弱的种子逐渐枯死。

　　不是为了争什么，他觉得，那个跟在陈雯雯屁股后面跑了三年的衰小孩，值得一个正式的葬礼。

　　“走吧老唐。”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推开包厢大门的那一刻，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当路明非和老唐走进去的时候，喧闹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大部分人的目光集中在了门口，他们习惯性地寻找那个穿着校服，灰头土脸的战损版路明非。

　　却没见过这个收拾得利利索索，让人想说一句“帅哥你谁，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的他。

　　“那是路明非？”

　　“这小子收拾打扮一下居然意外的帅啊。”

　　这些目光让路明非如芒在背，他本能地想低头，老唐在后面隐蔽地顶了一下他的裤腿。

　　赵孟华正站在大厅中央，白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像个王子。

　　看到焕然一新的路明非，赵孟华愣了一下，路明非现在的造型，让他本能地不爽。

　　“路明非来了？还带着外国朋友呢。”赵孟华拿着麦克风，“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今晚的主角呢。”

　　“这是老唐，我的好兄弟。”路明非嘿嘿一笑，接过话，“今晚每个人都是主角嘛。”

　　“切，丑小鸭想变成白天鹅。”赵孟华转过头，小声嘀咕，不再给他安排告白用的字母牌，“徐岩岩，音响调试好了吗？”

　　路明非带着老唐坐下。

　　“你刚才就该怼他！”老唐恨铁不成钢，“你看他那嚣张样。”

　　“算了算了。”路明非拿起一杯可乐灌了一口。

　　他偷偷看向第一排。

　　陈雯雯坐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裙子，依旧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低着头，和平时看书的样子一样，彷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路明非眼神变得复杂，彷佛预料到了结局。

　　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赵孟华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一副我要搞大事的样子，徐淼淼在一旁疯狂暗示大家安静。

　　“去吧明明，这家伙要搞事。”老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高中生的游戏哪瞒得过身为赏金猎人的他。

　　“嗯，我也该走了。”路明非放下可乐杯，手心全是汗。

　　路明非站了起来，在赵孟华开口之前的空档，他声音稍显颤抖地喊了一句，“那个，不好意思。”

　　赵孟华被打断了施法，脸色不太好看，“路明非，你要干嘛，想上厕所自己去。”

　　“不是。”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双腿发软，走到了舞台边缘。

　　“路明非你搞什么啊？”

　　“别捣乱行不行。”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盯着第一排那个白色的身影。

　　陈雯雯抬起了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里紧紧攥着裙角。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路明非的声音发干，有点结巴，“就是，快毕业了嘛。有些话，我想跟陈雯雯同学说一下。”

　　台下哄声四起。

　　“路明非终于要表白了吗。”

　　“他今天挺帅的耶，会成功吗。”

　　陈雯雯的脸瞬间变白，她咬着嘴唇，眼神游移，尴尬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跟班，会在这种场合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乱来。

　　路明非看着她想要逃离的样子，想起面试时候李牧说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拿你当小丑”，他得到了答案。

　　路明非笑得有点尴尬。

　　“别误会。”他拿着麦克风，声音低了下来，“不是表白。”

　　“我就是想说，谢谢。”

　　“谢谢你忍受我这个跟屁虫三年，我知道，我那时候挺烦人的，总是围着你转。”

　　路明非挠了挠头，像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我还记得第一次进文学社，其实我根本看不懂那些书，我就是，咳，为了能多看你一眼。”

　　“我记得你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记得你每周二会去图书馆，记得你最喜欢的作家是乔治，虽然我没读过他的书。”

　　台下的起哄声渐渐小了。

　　大家看着台上那个语无伦次的男孩。

　　陈雯雯怔怔地看着他，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着头的男孩，第一次把头抬起来，便离自己好远。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一直在你身后，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的。”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把酸涩感压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花，只能远远看着它开，凑近了会被扎的。”

　　“陈雯雯。”

　　路明非叫出了那个名字。

　　“以后我就不给你买水了，也不帮你收会费了。”

　　“祝你幸福。”

　　“也祝我自己……毕业快乐。”

　　说完，路明非像是虚脱了一样，他不敢看陈雯雯的反应，转身就往台下跑，差点被绊个狗吃屎。

　　陈雯雯坐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就像是一直放在角落里，虽然不喜欢但习惯了存在的那个旧玩具，突然自己长腿跑了，并且告诉她，我不跟你玩了。

　　路明非一把拽起老唐：“走走走，快走，太丢人了。”

　　“说得好！”老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揉乱了他刚做的发型，“明明，真他娘的帅！”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推开包厢的大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包厢里的事，已经和路明非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