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按下虎头山巅，悟尘足踏实地，目光扫过眼前景象，眉头微蹙。山顶并非想象中妖怪盘踞的洞窟石府，竟是一座飞檐斗拱、漆柱丹楹的宫殿式建筑群，虽比不得人间皇宫巍峨，却也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殿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俨然是凡间豪富权贵府邸的做派。

　　“呵，这群猢狲，倒是会享福。”悟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无波无澜。身后，以那山羊胡老狐狸为首的一众管事、仆役，屏息凝神，小步跟随，大气不敢喘。几个眼神活络的，想凑近老狐狸探探口风，却见老狐狸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对周遭暗示全然不理。悟尘眼角余光瞥见，暗自点头：“是个识时务的聪明妖，若底子干净，倒可一用。”

　　步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悟尘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神色各异的众人妖，最后落在老狐狸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老狐狸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大殿：“诸位！猴三将军等一干人等，在花果山贪赃枉法、残害同族，已被大大王、二大王明正典刑，就地正法！今日大大王亲临虎头山，便是要彻查此间百年账目！尔等速将历年账簿、库房钥匙、地契田契，一应俱全，立刻呈上！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众人妖脸上惊惧之色更浓。那站在前列、穿着锦缎长袍的人族老者——正是老狐狸口中的“师爷”老头——眼皮猛地一跳，随即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是是是！大大王息怒！账目繁多，库房分散，清点需要些时辰。请大王稍坐片刻，用些茶点，小人这就去催促他们，务必尽快呈上！”说着，他飞快地给身后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悟尘、老狐狸和那老头三人，悟尘才淡淡开口，问的是老狐狸：“此人族老者，又是怎么回事？虎头山何时成了人族当家？”

　　老狐狸连忙躬身回答：“回禀大大王。此人原是山下佃户，姓钱，因百年前……将其姿色尚可的女儿献与猴三将军为妾，攀上了高枝。此人为人工于心计，精于盘剥，颇得猴三将军信任，便被委任为虎头山总管师爷。那几位将军……嗯，沉迷享乐，不常亲至，此地实际权柄，尽操于这钱老头之手。小的……因不耻其行，又恐二位大圣知晓后祸事牵连，故而一直游离在外，只做些外围联络之事。”老狐狸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提醒，“大王，这钱老头在此经营百年，根深蒂固，爪牙众多。如今他依仗的几位猴将军已死，恐其狗急跳墙，还需多加提防。”

　　悟尘闻言，目光在那钱老头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丝玩味：“哦？一介凡人，竟能活过百年？”他自然看出这老头身上有微弱的妖气混杂，不伦不类。

　　老狐狸低声道：“禀大王，此人从猴三将军处得了一枚妖丹，强行续命，非人非妖，成了邪修一脉，或称人妖，或称妖人。”

　　“人妖？”悟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后世某国特产景象，赶紧把这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

　　不多时，那钱老头亲自领着几个仆役，端着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酒菜进来，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排场十足。“大大王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小的特备薄酒，为大王接风洗尘！账目正在加紧整理，稍后便到，请大王先用些酒菜，稍事歇息。”钱老头笑容可掬，亲自为悟尘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

　　一旁的老狐狸眼神焦急，拼命向悟尘使眼色，示意酒菜有问题。悟尘却似全然未见，哈哈一笑：“好！有心了！”举杯便饮，夹起盘中珍馐，大快朵颐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悟尘动作渐渐迟缓，眼神迷离，最终“噗通”一声，一头栽倒在桌案之上，人事不省。

　　钱老头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狂喜！他猛地直起身，放声大笑：“哈哈哈！什么大圣二圣！不过如此！中了老子的‘神仙倒’，便是真神仙也得趴下！来人啊！”

　　殿门轰然被撞开，一群手持明晃晃鬼头大刀、面目凶狠的妖兵冲了进来，杀气腾腾！

　　“把这厮拖下去，剁成肉酱！喂后山的狗！”钱老头厉声下令，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住手！”老狐狸惊怒交加，挺身拦在悟尘身前，对着钱老头喝道：“钱老贼！你好大的胆子！此乃天庭敕封的正牌神仙！你敢弑神，不怕天兵天将踏平你这虎头山，叫你魂飞魄散吗？！”

　　“神仙？”钱老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狗屁的神仙！真正的神仙会看得上这穷山恶水？会亲自跑来查账？不过是两个有点本事的妖王罢了！江湖传言，也敢拿来唬我？今日杀了，谁知道是我干的？动手！谁敢阻拦，一并砍了！”

　　刀斧手闻言，凶神恶煞地就要上前。老狐狸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看着钱老头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颓然退到一旁，痛苦地闭上了眼。

　　就在那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即将落下之际，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老狐狸僵硬的肩膀。

　　“嗯，表现尚可。”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只见本应昏迷不醒的悟尘，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眼神清明如寒潭，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他看也没看那些惊骇欲绝的刀斧手和面如死灰的钱老头，只是对着老狐狸微微颔首。

　　随即，悟尘随意地挥了挥衣袖，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无声无息间，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笼罩了整个大殿！那钱老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连同他身后那些凶悍的刀斧手一起，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寸寸瓦解，化作点点微不可见的尘埃，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血腥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但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一群人，已然烟消云散。老狐狸猛地睁开眼，看到这神魔般的一幕，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后怕——方才若有一丝犹豫或同流合污的迹象，此刻化为飞灰的，必有自己一个！

　　悟尘不再看那空荡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心念微动，大殿中央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稳定的空间门户豁然洞开。

　　“儿郎们，出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