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尘刚稳住身形，正想观察这九重天战场是何光景，就听旁边传来玉帝无奈的声音：

　　“你这老头儿好生无聊，没来由的弄破我凌霄宝殿做甚？”

　　紧接着，太上老君那带着几分促狭和飘渺感的声音，仿佛从宇宙尽头传来，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悠悠响起：“一座破房子，想修又不舍得修，来来回回多少次了？今天老头子替你拿个主意，这次看你修不修！？”

　　玉帝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倒没什么火气：“……确实也该修了。”

　　悟尘这才转头，仔细看向那传说中的凌霄宝殿。远看是金碧辉煌、瑞气千条，近看……嗯，也就那么回事儿。墙皮倒真是仙晶打磨的，可那光洁如镜的表面，不知多少万年没翻新了，磨得都有些发乌发砂，全靠殿内精心布置的光影效果和氤氲不散的浓郁仙气撑着场面。

　　悟尘心里嘀咕：后世那些高档点的KTV大厅，灯光氛围搞好了，没准儿看着都比这气派点儿。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偌大空间里，如今只剩下玉帝一人高踞宝座。宝座前的台阶下，一个身影正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超大号的肉粽子，兀自不甘心地在地上扭动翻滚。

　　“悟空！”悟尘心头一热，扬声喊道。

　　地上那“粽子”猛地一僵，听出了声音，想转头却动弹不得，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急促地蜷缩了一下。

　　“看吧，朕没骗你吧？”玉帝对着地上的悟空说道，随手掐了个诀。捆仙索如灵蛇般松开，缩回他袖中。

　　悟空顿觉浑身一松，顾不上玉帝，立刻顺着声音来源猛地抬头看去。当看清旁边站着的人影时，他金色的火眼金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声音是大哥的没错，可这张脸……

　　“怎么？不认得大哥了？”悟尘笑着走上近前，嘴角勾起熟悉的笑容。

　　“大哥！”悟空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狂喜的颤音，像一道金色闪电般扑上来，狠狠抱住悟尘，“你果然没死！”随即，那狂喜又化作熊熊怒火，猴子龇牙咧嘴，“耍俺老孙很好玩吗？俺这就去找那糟老头子算账！”说着就要纵身而起。

　　悟尘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且慢！听大哥说！”当下便将八卦炉内九死一生、老君如何以无上神通为他重塑神石之躯、其中凶险以及林黛玉本源仙泪救命等情由，简明扼要地道出。

　　悟空听完，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吱吱叫了两声，抓耳挠腮，果然不好意思再提去找老君算账的话了。他松开悟尘，却又立刻凑近，抱着悟尘的肩膀，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火眼金睛里满是惊奇：“大哥！你……你变帅了！”

　　“废话！”悟尘一扬下巴，故作潇洒，“你大哥我什么时候不帅？”

　　“不是！俺是说真的！”悟空有点急，不知该怎么形容，“你和原来不一样了！整个人……不一样了！”

　　悟空这一说，悟尘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没好好看看这具老君出品、黛玉“泪”荐的新身体。他心念微动，轻捏指诀，一道柔和清光在身前凝聚，化作一面流光溢彩的圆光镜。

　　镜中人影清晰映出：一张脸，真如刚剥壳的熟鸡蛋，白皙细腻得毫无瑕疵；眉眼清澈，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子沉浮于清泉之底；鼻梁挺直，倒添了几分英挺之气。唯独那唇，色泽红润饱满，如同熟透的樱桃，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精致，甚至……带着点小女儿般的柔美神韵。整体看去，竟真有几分《红楼梦》里贾宝玉的风流俊秀。

　　“嘿，”悟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颇为自恋地摸着下巴，“小伙儿长的还不赖！这皮相，拿出去吃软饭，倒是有几分本钱！”“切！”悟空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堂堂玉皇大帝，三界至尊，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玉帝看着这旁若无人、揽镜自照和翻白眼的兄弟俩，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总算把兄弟俩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可当两双眼睛（一双好奇，一双还带着点猴子的桀骜）齐刷刷看向他时，玉帝自己却不知为何，突然失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追忆，思绪仿佛瞬间飘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上一次这样刻意引起别人注意，是在张百忍那一世？还是在更久远的张自然那一世？久远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眼见玉帝咳了一声把他们叫住，自己却在那儿莫名傻笑，悟尘和悟空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用目光交流：

　　悟空（挤眉弄眼）：这老头儿怕不是有毛病？

　　悟尘（眼神示意）：有毛病能当上玉帝？

　　悟空（撇嘴）：谁知道呢？兴许是当玉帝当久了憋的！

　　就在这眼神乱飞之际，玉帝终于从遥远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嗯嗯！你们两个，在底下挤眉弄眼嘀咕什么呢？”“没什么！”悟尘反应极快。

　　“你有毛病！”悟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玉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

　　悟尘一看不好，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把悟空挡在身后：“陛下息怒！老君送我前来，正是听候陛下差遣。不知陛下有何吩咐？是要擒拿这闹事的猴子？还是……”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玉残晶。

　　玉帝被悟尘这一打岔，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但看到悟空那张混不吝的脸，又想起自己这倒霉催的大殿，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他手指点着悟空：“差遣？好！差遣先放一边！朕这凌霄宝殿被你打坏的这些个宝贝，你打算怎么赔？啊？！”

　　“俺没钱！”悟空脖子一梗，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哎呦喂！我这暴脾气！”玉帝被气得差点跳起来，袖子一撸，看架势是真想亲自下场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了。

　　眼看兄弟要吃亏，悟尘再次挺身而出，挡在中间：“陛下！陛下息怒！有话好说，万事好商量！”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把老君之前那套“翻新论”添油加醋地搬了出来，“陛下，您看，老君爷爷方才也说了，您这凌霄宝殿，年久失修，确实该翻新了！如今府库充盈，正是大兴土木的好时机啊！您若总舍不得砸了旧的，那些大臣们又总拿‘节俭’、‘天人表率’的话头来堵您的嘴，您这新殿何时才能建起来？悟空兄弟这一通闹腾，砸得恰到好处，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这不正好给了您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翻修大殿的绝佳理由吗？堵住那悠悠众口，省得他们再聒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玉帝听着听着，脸上的怒容如同冰雪消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竟浮现出深以为然、甚至有点兴奋的神色。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此言大善！”他不再看悟尘，反而热情地朝着悟空招手：“来来来，猴子，别闲着！帮朕个忙，把朕前面这张破桌子也砸了！”

　　悟空和悟尘都愣住了。悟空看看玉帝，又看看悟尘，眼神里全是问号：这老头儿气糊涂了？

　　悟尘也疑惑地看向玉帝。

　　玉帝此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积压了无数元会的憋屈喷涌而出。他几步走下台阶，一手拉住悟空，一手拽住悟尘的胳膊，硬是把两人拖到他那张巨大的蟠龙御案后面。

　　“你们自己看！自己看！”玉帝指着御案的侧面和桌腿，激动地说，“别光看前面！前面那层是朕让人新包的蟠龙金边，撑撑门面的！这破桌子，朕上了多少年的班，它就跟着朕多少年了！比朕当玉帝的时间都长！”

　　悟尘和悟空探头一看，都惊了。只见那厚重桌案的侧面，木料纹理明显新旧不一，有几处显然是后来修补拼接上去的。最夸张的是四条粗壮的桌腿，其中一条靠近地面的部分，竟然真的是用某种仙木料子拼接修补过的，接口处虽然打磨光滑，但仔细看痕迹仍在。

　　“我说，玉帝老爷子，”悟空这次是真有点同情了，脱口而出，“你这可够……节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