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宿命又逢御马监
冰冷的离恨天罡风掠过道袍,孙悟尘悄然落回天河帅府。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决绝,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门内景象,令他心头微紧。只见孙悟空如同失了锚的船,在狭小居室内焦灼地踱步。他脚步无声却极快,带起细小的气流漩涡。那条短小的猴尾绷得笔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每一次抽打空气都发出短促的锐响。金睛亮得惊人,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反复扫过空荡的角落,又死死锁在门口方向,里面翻涌的不是暴怒,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一种近乎孩童失怙的惶急。
“大哥!”门开的刹那,悟空猛地定住,金睛瞬间聚焦。他几乎是扑到孙悟尘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兄长的臂膀,力道透着急切:“你去哪了?俺老孙回来不见你,心里空落落的,这偌大的天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塞,用力攥着孙悟尘的衣袖,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这副失了主心骨的模样,让孙悟尘心中一痛,亦更添隐忧——自己终究成了他无形的桎梏。
孙悟尘反手轻拍悟空紧绷的手臂,温声道:“莫慌,去了趟兜率宫。”
“兜率宫?”悟空眼中的焦虑稍缓,旋即被更大的惊疑取代,“那岂不是……暴露了?”他指的是孙悟尘的存在。
“无妨。”孙悟尘摇头,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老君早已洞悉。不仅是他,恐怕……菩提祖师处,亦早已知晓你我一体。”此言一出,悟空脸上闪过复杂之色,既有被窥破秘密的震动,又隐隐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不是刚从兜率宫回来吗?你怎么又去了一趟?而且还是自己去的,万一有个危险怎么办?”悟空追问。
“在这等大能面前,多你一个又能如何?”悟尘说到,“老君既点破你本源有隙,我岂能坐视不管。此番去兜率宫老君也指明一线生机。那第三块与你同根同源的补天神石,或蕴补全之机!若能寻得……”
“哦?石头?”悟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点少年心性浮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绒毛微动,“嗐!大哥何必总为此忧心?一粒微尘罢了,缺便缺了!俺老孙如今不照样神通广大,逍遥自在?你安然回来,比什么石头都强!”他咧嘴一笑,灿烂真诚。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孙悟尘眼底深处那抹因他而起的、挥之不去的沉重阴翳时,悟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他凑近一步,声音放低,带着少有的认真:“大哥,俺知道这事成了你的心结。俺不在乎那石头,但俺知道你在乎俺。”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那石头能解你的结,那俺们就去找!管它大荒山还是无稽崖,俺陪大哥一起,掀翻了也要把它找出来!”
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孙悟尘强筑的心防。他看着眼前这为他担忧、为他狂怒、此刻又为他安然归来而真心喜悦的兄弟,那份决绝的牺牲之心,变得更加沉甸甸,也更加无悔。
“悟空……”孙悟尘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法吐露那残酷的真相。他只能将那份沉重的愧疚与决绝,更深地埋藏。
待整了整情绪,他才又对悟空说到道:“不可。你乃天庭敕封副帅,统领水军,岂能擅离职守?大哥先去西牛贺洲探明虚实……”
“那不行!”悟空断然打断,金睛里满是坚持,“西牛贺洲是佛门地界!大哥孤身涉险,俺老孙如何能安坐?”他攥紧拳头,尾巴绷直如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兄弟相持不下,门外适时响起天蓬浑厚带笑的嗓音:“孙副帅?孙道长?老兄这叨扰了!”
天蓬推门而入,胖脸堆笑,目光在两人间一转,搓手道:“巧了巧了!老君他老人家刚降下法旨,命俺陪孙道长走一趟西牛贺洲。一来嘛,护持道长周全;二来嘛……”他嘿嘿一笑,摸了摸肚子,“老君说,此一行,似有俺的一桩机缘,让俺跟着沾沾光。”
悟空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释然的笑容:“有天蓬元帅同去,俺便安心了!”他用力拍拍天蓬厚实的肩膀,“元帅,俺大哥就托付给你了!定要护他周全!”
“放心!包在俺身上!”天蓬拍着胸脯,震得肥肉微颤。
翌日,天光未透。一道清逸遁光裹着一道浑厚土黄光华,悄然离开天河帅府,没入下界西牛贺洲方向的茫茫云霭。
二人离去不久,天河之畔,肃杀的操演正酣。忽闻蹄声如雷,由远及近,粗暴撕裂军阵号令!只见武德星君高踞一匹赤焰天马,无视禁令,悍然闯入军阵!泥水飞溅,军士哗然。
“天河重地,擅闯者死!何人胆敢纵马行凶!”点将台上,负责操练的将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他策马直冲点将台,目光轻蔑锁住台上的孙悟空,声音尖刻如刀:“哟?这不是孙副帅吗?好大的排场!本星君遛遛马,踩着你天河地界了?呵,一个下界野妖,侥幸得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天河,何时成了你家的私产?”字字句句,极尽羞辱挑衅之能事,刻意将“野妖”、“私产”咬得极重。
点将台上,孙悟空面沉如水,金睛微眯,寒意凛冽:“天河重地,禁绝奔马。你,越界了。滚出去。”
“滚?凭你也配……”武德星君狂笑。
“聒噪!”
金色身影如电闪逝!
轰!咔嚓!
凄厉马嘶戛然而止!那匹赤焰天马胸腹塌陷,庞大身躯瞬间炸裂!滚烫马血内脏如暴雨泼洒,将武德星君浇了个透心凉!未等他回神,一只覆盖淡金绒毛的铁手已扼住其咽喉!
“俺让你滚!”冰冷声音炸响耳畔。
砰!砰!砰!砰!
武德星君如同破麻袋,被狂暴地抡起,一次又一次狠狠掼砸在坚硬云石地面!骨裂声、惨嚎声交织!华丽星君袍化作褴褛血衣!
整个天河操演场,死寂一片。所有水军将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狂暴血腥的一幕,看着他们那位平日总带着几分少年跳脱的副帅,此刻化身为怒目金刚,将高高在上的武德星君如同烂泥般反复摔打!
直到其瘫软如泥,孙悟空才随手将其甩出数十丈,砸入天河浅滩。“丢出天河界!再有擅闯者,直接打死!”他冷声下令,甩手转身,暴戾之气瞬息收敛,唯眼底残存一丝金芒。
很快,武德星君被抬走,凄惨的模样传遍了天庭。凌霄宝殿上,武德星君躺在担架上,哭嚎控诉,字字血泪。
玉帝冕旒低垂,声音淡漠:
“孙悟空,性情桀骜,冲撞上官,藐视天威。着官贬三级,以儆效尤。其新职……”玉帝话语微顿,目光似无意扫过殿下重伤却难掩得意色的武德星君,“……由武德星君酌情安置,务必使其恪尽职守,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武德星君垂首应命,眼中怨毒与狂喜翻涌。
数日后,天河御马监那简陋的校尉府前。武德星君在一群心腹神将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再次出现。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神情却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他展开玉帝圣旨,用一种极其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腔调高声宣读:
“……着令妖猴孙悟空,狂妄自大,目无尊上……降为御马监校尉……专司……饲喂天马,清理马厩……望尔……好自为之,恪……恪尽职守,莫要再行……那等卑贱妖类之……之事……”他故意在“妖猴”、“饲喂”、“清理马厩”、“卑贱妖类”等词上加重语气,极尽羞辱之能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府门内,一片死寂。
“御马监……校尉?”守卫水兵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官贬三级,从天蓬副帅到不入流的马倌?这根本不合天规,明摆着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天河御马监,水军体系中最卑微的杂役之所!让掌八万水军的副帅去喂马扫粪?简直是荒谬绝伦!
圣旨内容如寒风刮过,所闻将士无不愤懑,却敢怒不敢言。这刻意的折辱,如同一只无形巨手,强硬地将那桀骜身影,推向那名为“弼马温”的宿命轨迹。冥冥之中,重叠的宿命,令人窒息地叩问——此世的他,能否挣脱这既定的轮回?
武德星君得意洋洋地合上圣旨,斜睨着紧闭的府门,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妖猴!还不快快滚出来,叩谢天恩?!你这卑贱的野种,也只配……”
他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那扇紧闭的府门轰然炸裂!无数木屑如同锋利的箭矢般迸射!
轰!
一道金色残影撕裂空气!
啪!咔嚓——!
令人头皮炸裂的脆响!武德星君如同被巨灵神掌扇中,整个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鲜血混合碎牙狂喷,身体打着旋儿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塌远处半堵石墙!
孙悟空傲立原地,缓缓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目光如冷电,扫过瞬间面无人色的武德星君和其余噤若寒蝉的神将,最终落在掉落尘埃的圣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玉帝老儿!这天庭,不待也罢!俺老孙,去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蕴含着焚天怒火。
长啸裂空!金色身影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撞碎层层天穹,裹挟着滔天怨愤与不屈,悍然坠向下界东胜神洲!
花果山巅,风云激荡。群猴激愤,老猿进言。望着那面新立起的“齐天大圣”猎猎旌旗,孙悟空金睛如火,胸中块垒尽化冲霄战意!此旗一立,再无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