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已经走出了兜率宫很远，孙悟尘的思绪却依然如同沸水翻腾，“本源有缺”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将他拖入无边的愧疚深渊，竟连悟空走出了兜率宫很远都未曾察觉。

　　“大哥？”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在空旷的云路上响起，将孙悟尘从沉重的思绪中猛地拉回。他这才惊觉，兄弟已离开了兜率宫范围。

　　“嗯？悟空，你方才说什么？”孙悟尘的声音在悟空耳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悟空敏锐地察觉到兄长声音里的异样，那点少年得意瞬间消散，他放慢了脚步，尾巴也垂了下来，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慰：“大哥，俺老孙都不在意，你愁个啥？不就是一粒灰嘛，等俺老孙本事大了，说不定一口气就吹圆满了！”

　　孙悟尘看着悟空那浑不在意、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心中更是酸涩难当。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份沉重的决心深深埋入心底。

　　“你刚才问什么？”孙悟尘的声音努力恢复平静。

　　“哦，俺问哪吒是谁？老君爷爷刚才提了他一嘴，说俺比他强？”悟空挠了挠头，金睛里满是好奇。

　　孙悟尘定了定神，缓缓道：“哪吒……他与你，同根同源，皆是女娲娘娘补天所遗之神石所化。”他的声音带着追述古老秘闻的沉凝，“传说，娘娘当年炼石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耗去三万六千四百九十七块，余下三块，做了炼石炉的炉腿。”

　　“其中一块，紧邻炉中烟囱，受那滔天烈焰日夜炙烤，温度至高，竟被生生烧熔，化作了一块通体剔透、光华流转的琉璃。这便是哪吒的前身——灵珠子。娘娘对此石格外钟爱，视为瑰宝。”孙悟尘顿了顿，仿佛能看到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石，“封神量劫起，娘娘亲自点化，送他入世，托生于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家，名唤哪吒。他历经劫难，肉身成圣，后受封为三坛海会大神，与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并称天庭斗部双壁，战力无双。”

　　“剩下两块石头呢？”悟空听得入神，追问道。

　　“一块，便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之巅。”孙悟尘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那块孕育了奇迹的仙石上，“据古老传闻，数万年前，王母娘娘于瑶池绣花，不慎刺破指尖，一滴蕴含造化玄机的神血，自九天坠落，不偏不倚，正滴落在那块仙石之上。神血点化，灵性自生，经年累月，终孕育出了你——灵明石猴孙悟空。”他看向悟空的侧影，声音带着一丝奇异，“若论此渊源，你……或可称王母娘娘一声‘娘亲’。”

　　“啊？”孙悟空惊得猴毛微炸，尾巴都竖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至于那第三块石头……”孙悟尘的思绪飘向更遥远模糊的记忆，“后世有部奇书《红楼梦》曾隐晦提及，它坠落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然此山此崖，究竟在何方天地，渺渺茫茫，无人知晓……”

　　说到此处，孙悟尘心头猛地一跳！一道前所未有的灵光，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三石同源！

　　既然他与悟空的本源皆源于此，那第三块同根同源的石头，是否蕴藏着……补全悟空那缺失“微尘”的一线契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近乎绝望的心。可行吗？如何做？他毫无头绪，更无把握。但，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希望之光！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孙悟尘心中轰然成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须找到第三块石头！而欲知此路是否可行，唯有一人可问——兜率宫太上老君！即便暴露自身存在，也在所不惜！

　　是夜，天河帅府静寂无声。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自悟空耳中逸出，落地化作一只灰扑扑的飞蛾，翅膀微振，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夜色，向着那高踞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兜率宫飞去。

　　飞蛾穿过重重禁制云霭，落在兜率宫那扇巨大的铜门缝隙前。孙悟尘本以为此刻宫中丹火已熄，老君早已入定。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拍打着翅膀向内窥探时，所见景象却令他心神剧震！

　　宫门虚掩，内里并非一片黑暗。丹房中央，八卦炉的炉火虽已温养，仅余暗红，但那炉身依旧散发着熔金化铁的余温。炉旁，一盏样式古拙的青铜油灯静静燃烧着，豆大的灯火跳跃着，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芒，将蒲团上那个清癯的身影映照得明暗不定。

　　太上老君，正独自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向丹炉，仿佛入定，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孙悟尘心头警兆刚生，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你来了。”

　　一个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声音，直接在孙悟尘所化的飞蛾元神深处响起！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抵识海！

　　嗡！

　　孙悟尘只觉元神一麻，拍打的翅膀瞬间僵住。所有的侥幸瞬间粉碎！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隐匿之术，在老君这等早已合道的大能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恐怕早在第一次随悟空踏入此地，甚至……更早之时，自己的存在就已落入对方眼中！

　　转而又思及菩提祖师那深不可测的道行，恐怕亦是如此！

　　既已被点破，再藏匿便是徒惹笑柄。飞蛾身上清光一闪，孙悟尘现出道人本相，毫不犹豫地撩起道袍下摆，对着蒲团上那模糊的身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云石地面上！

　　“弟子孙悟尘，万死之身，恳请道祖慈悲！”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颤，“求道祖开恩，赐下补全我那兄弟悟空本源根基之法！弟子愿付出任何代价，万死不辞！”他伏地不起，姿态卑微至极，心意却坚定如铁。

　　兜率宫内一片死寂，只有那青铜油灯的灯花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良久，蒲团上传来老君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飘渺声音，每一个字都重若星辰：

　　“本源根基，乃天道所赋，造化所钟。纵有缺憾，亦非外物可全。”老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孙悟尘的肉身，直视他灵魂深处，“自己的根基，唯有自己来补。外物……终究是外物。”

　　孙悟尘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明悟光芒！老君此言，已是明示！他猜对了方向，老君也点明了代价——牺牲自己，成全悟空！

　　“弟子明白！”孙悟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恳请道祖赐下法门！弟子心意已决，百死不悔！纵使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只要能补全悟空根基，弟子甘之如饴！”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冷的云石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上老君端坐蒲团，模糊的面容在灯影下看不出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蕴含着对蝼蚁般执着命运的审视。终于，一道微不可察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直接汇入了孙悟尘叩拜着的识海之中。那是一篇玄奥无比、直指本源融合与献祭的秘法真诀！

　　“此法逆天而行，凶险万分。一旦舍却此身，元神即成无根之萍，纵有洞天暂栖，亦如风中残烛，终将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之机。”老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天道法则般的冰冷裁决，陈述着无法更改的结局。

　　“弟子……叩谢道祖传法大恩！”孙悟尘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带着解脱般的平静和难以言喻的感激，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那秘法真诀已深深烙印在他元神之中。

　　他缓缓起身，对着老君模糊的身影再次躬身一礼，决绝地转过身，准备离去。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踏上不归路的悲壮。

　　就在他即将迈出丹房门槛的刹那，那飘渺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如同夜空中最遥远星辰的低语，却清晰地指明了一个方向：

　　“大荒山……在西牛贺洲。”

　　孙悟尘的身形猛地一震！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没有回头，只是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拂尘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牛贺洲！

　　袁洪口中的祭赛国碧波潭，亦在此洲！

　　兜率宫沉重的铜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点昏黄的灯火。孙悟尘立于离恨天冰冷的虚空罡风之中，望向下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西方大地。前路凶险莫测，终点或是彻底的湮灭。但他眼中，唯有义无反顾的决然。

　　看来，又要出趟远门了。这一次，为兄弟，向死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