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蝶百日那日,徐言卿在竹舍前院摆了简单的抓周礼。
没有铺张的红绸锦缎,只在青石地上铺了张素色麻布,上面散放着几样物件:一卷《黄帝内经》的竹简、一套小巧的银针、一只姜月璃亲手缝制的布蛊虫、一枚生生泉底的鹅卵石、还有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姜月璃抱着紫蝶站在一旁,三个月的女婴已能抬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东西。她穿着淡紫色的小袄,袖口绣着精致的蝶纹,掌心的蝶印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苏沐雪侍立侧旁,手中托着茶盘,眼中带着笑意。这一年多来,她已完全融入玄医谷的生活,冰霜灵体在徐言卿的指导下渐入佳境,修为稳步提升至筑基中期。更难得的是,她对医道的领悟日益精深,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病症。
“紫蝶,去选一样你喜欢的。”姜月璃轻声哄着,将女儿放在麻布边缘。
紫蝶趴在地上,小手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对她这个月龄来说已算早熟。她先看了看那卷竹简,没有伸手;又看向银针,眨了眨眼;当目光落到布蛊虫上时,她忽然“咯咯”笑起来,爬了过去。
但就在小手即将触到布蛊虫时,她突然停住,转头看向那枝桃花。
庭院里的光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均匀洒落的阳光,仿佛被无形之手聚拢,形成一束明亮的光柱,恰好照在那枝桃花上。花瓣在光中晶莹剔透,每一片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更奇的是,桃枝上本来只有三朵花,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绽开两朵新的花苞!
紫蝶的眼睛亮了。她调转方向,摇摇晃晃地爬向桃花,小手一把抓住花枝。
就在她触碰桃花的瞬间,整枝桃花突然迸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温暖的、充满生机的淡金色光晕,将紫蝶小小的身体笼罩其中。
光晕持续了三息,缓缓收敛。
众人再看时,那枝桃花已发生了变化——花瓣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花蕊中心凝结出几颗露珠般的晶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紫蝶握着花枝的手,掌心的蝶印微微发烫,与她形成某种奇妙的共鸣。
徐言卿上前,从女儿手中轻轻取下桃花。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精纯的草木灵气顺着手臂流入体内,温养着经脉中因近日频繁推演天机而产生的暗伤。
“这枝桃花……”他细细探查,神色逐渐凝重,“已蜕变为‘灵桃木’,内蕴的生机是寻常桃枝的百倍不止。若以此入药,可炼制出极品的疗伤丹药。”
姜月璃抱起紫蝶,女儿在她怀中咿咿呀呀,小手依旧向着桃花的方向挥舞。
“这孩子,天生与草木亲和。”姜月璃轻叹,眼中既有骄傲,也有隐忧。太过特殊的天赋,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考验。
抓周礼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午后,徐言卿正在药房整理近日采摘的药材,忽然心头一悸。
那不是危机感的悸动,而是玄术修至高深后产生的“心血感应”——通常预示着与他有密切因果关联的人或事发生了重大变化。他停下手中的活计,闭目凝神,指尖快速掐算。
天机混沌,但隐约指向南方。
南疆……姜月璃的故乡。
徐言卿神色一凛,快步走出药房。竹舍廊下,姜月璃正抱着紫蝶晒太阳,母女俩在暖阳下显得安宁祥和。苏沐雪在一旁晾晒药材,动作娴熟。
“月璃。”徐言卿走到妻子身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你最近……可曾感应到南疆那边有什么异常?”
姜月璃一怔,摇头:“没有。自三年前离开南疆,我便切断了与部落的大部分联系,只偶尔以传讯蛊与父亲互通平安。上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父亲说他身体尚可,让我不必挂念。”
她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不过说来奇怪,按照惯例,父亲每月初一都会传讯一次。可这个月已经初五了,我还没收到任何消息。我还以为是传讯蛊出了什么问题……”
话未说完,她脸色突然煞白。
因为就在此时,她腰间系着的一枚银铃,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南疆姜氏圣女代代相传的“同心铃”,一对两枚,一枚在她这里,一枚在她父亲姜长老手中。铃铛以秘法炼制,彼此感应,若一方遭遇重大变故或生命垂危,另一方的铃铛便会开裂示警。
“父亲……”姜月璃猛地站起,怀中的紫蝶被惊动,“哇”地哭出声来。
徐言卿连忙接过女儿,同时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月璃,冷静!先确认情况!”
姜月璃颤抖着手捧起那枚裂开的银铃,咬破指尖,滴入一滴鲜血。鲜血渗入铃身,裂纹处泛起暗红色的光芒——这是最紧急的示警,代表持铃者生命垂危!
“父亲出事了……”她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我必须回南疆!”
“我陪你去。”徐言卿毫不犹豫。
“可是紫蝶还小,谷中也需要人照看……”
“让沐雪暂守玄医谷。”徐言卿当机立断,“她已筑基中期,又熟悉谷中阵法,足以应对寻常情况。我们快去快回,争取半月内返回。”
姜月璃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着手准备。
徐言卿将谷中大阵的控制权暂时移交苏沐雪,教会她几种基本的阵法变化和应对策略。又留下足够的丹药、符箓,以及一封写给可能来访的邺城故人的信——若真有急事,可凭信物入谷暂避。
姜月璃则整理了南疆常用的药材和蛊虫,她本命蛊金蚕蛊王虽在邺城之战中受损,但经过三年温养已恢复大半,此行或许用得上。
紫蝶交给苏沐雪照顾。小丫头似乎感应到父母要远行,哭闹不休,最后是姜月璃以蛊术让她陷入安宁的睡眠,才勉强放下。
“沐雪,紫蝶就拜托你了。”姜月璃红着眼眶,将女儿轻轻放入苏沐雪怀中,“她若哭闹,可摘一枝桃林东侧第三株古桃的花枝给她,那是她抓周时触碰过的,有安抚之效。”
“师娘放心,弟子定会照顾好师妹。”苏沐雪郑重承诺。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徐言卿和姜月璃在夕阳中踏出玄医谷。回望秘境入口,竹舍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苏沐雪抱着紫蝶站在桃林边缘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坚定。
“我们会很快回来的。”徐言卿握紧妻子的手。
姜月璃点头,眼中却有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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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十万大山,距离青冥山何止万里。
纵使徐言卿和姜月璃都有修为在身,又借了修真界的传送阵缩短路程,也足足花了五日才抵达南疆边境。
越靠近姜氏部落,姜月璃的心就越沉。
沿途所见,与她记忆中的南疆大不相同。许多寨子空空荡荡,田间荒芜,路上行人稀少,且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惶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是瘟疫或者大规模死亡后留下的痕迹。
“不对……”姜月璃在一处山道旁停下,蹲身查看路边的草木。那些植物的叶片上,有着不自然的黑斑,根茎呈现暗红色,“这是‘血瘴’侵蚀的迹象。血瘴通常只在古战场或者万人坑附近才会形成,怎么会弥漫到这里?”
徐言卿以望气术观之,只见整片山区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猩红色雾气。那雾气邪恶污秽,所过之处生机凋零,连地脉都被污染。
“你们南疆……最近发生过大战?”他沉声问。
姜月璃摇头:“我离开前,各部落虽有小摩擦,但大体和平。血瘴的形成至少需要数万生灵惨死、怨气积聚百年……除非……”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剧变:“除非有人故意炼制邪术,以生灵为祭!”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
不敢耽搁,他们加快速度,直奔姜氏部落所在的山谷。
又行一日,终于抵达。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姜月璃几乎崩溃。
记忆中那个依山傍水、吊脚楼林立、银饰闪烁、歌声不断的姜氏部落,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寨门倒塌,围栏破损,许多吊脚楼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兵器、还有已经风干发黑的血迹。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寨心广场中央,堆积着数百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尸堆旁插着一面残破的图腾旗——那是姜氏部落的标志。
整个寨子,看不到一个活人。
“不……不会的……”姜月璃踉跄着冲进寨子,一边跑一边呼喊,“阿爹!阿姐!有人吗?回答我!”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以及远处乌鸦的嘶哑鸣叫。
徐言卿紧随其后,玄气护体,警惕地扫视四周。他发现,寨中虽然死寂,却并非完全荒废——有些房屋内还有近期生活过的痕迹,灶灰尚温,桌上碗筷未收。显然,寨民是匆忙撤离的。
“月璃,你看这里!”他在一座相对完好的吊脚楼前停下。
那是姜长老的居所。楼门虚掩,门上有新鲜的血手印。
姜月璃冲进屋内。一楼厅堂凌乱不堪,桌椅翻倒,药架坍塌,各种药材撒了一地。墙上挂着的那幅姜氏先祖画像,被利器划破。而在正堂的供桌上,放着一只陶罐。
那是姜长老用来温养本命蛊的罐子。
姜月璃颤抖着手打开罐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罐底残留着一摊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血迹中,依稀可见几只蛊虫的尸体,都是被强行捏碎的。
“父亲的本命蛊……被毁了。”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蛊修的本命蛊与性命相连,蛊死人亡,这是铁律。
徐言卿蹲身检查那些蛊虫尸体,忽然眼神一凝:“不对,这些蛊虫不是被外力捏碎,而是……自爆。”
“自爆?”
“你看,”徐言卿指着蛊虫残骸上细微的纹路,“这些裂纹是从内部向外扩散的,而且每只蛊虫的爆裂方式都一致。这是蛊修在绝境中,以秘法催动本命蛊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段。”
姜月璃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父亲可能还活着?他是在战斗中不得已自爆本命蛊,然后逃走了?”
“很有可能。”徐言卿点头,在屋内仔细搜查。很快,他在供桌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格内有一卷兽皮。
兽皮上以鲜血写就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留下的:
“璃儿,若你归来,见此信时,为父或已不在。幽冥殿入侵南疆,联合叛徒姜烈,欲夺部落圣蛊‘万蛊之源’。为父率众抵抗,寡不敌众,唯有携圣蛊遁入‘千虫窟’。莫来寻我,速离南疆,幽冥殿要的不仅是圣蛊,还有你的蛊毒圣体……记住,活着,才是对部落最大的告慰。父,绝笔。”
姜月璃读完,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那裂开的同心铃意味着什么——父亲不是生病,而是在惨烈的战斗中重伤,逃入绝地,生死未卜。
“千虫窟……”她喃喃道,“那是南疆最凶险的禁地,窟中栖息着上古遗留的凶蛊,千百年来无人能深入。父亲带着伤进去,恐怕……”
“未必。”徐言卿沉声道,“你父亲既然选择逃入千虫窟,说明那里有一线生机。我们去找他。”
“可是千虫窟太危险了,而且你现在……”姜月璃看向丈夫,忽然愣住。
徐言卿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言卿?你怎么了?”
“没事……”徐言卿摇头,但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带着金丝的鲜血!
“你动用本源推演天机了?”姜月璃瞬间明白过来,“为了找我父亲的下落?”
徐言卿苦笑:“千虫窟天机混乱,寻常推演无用,我只能强行以玄术本源穿透迷雾……不过不碍事,只是反噬而已,调养几日便好。”
他擦去嘴角血丝,神色坚定:“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父亲。他既然逃入千虫窟,必然留有后手。你是蛊毒圣体,对蛊虫感应敏锐,或许能循着气息找到他。”
姜月璃看着丈夫苍白的脸,心中既感动又心疼。她知道自己劝阻不了,只能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但就在两人准备出发时,异变突生。
姜月璃突然捂住腹部,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月璃?!”徐言卿连忙扶住她。
“肚子……好痛……”姜月璃声音发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徐言卿大惊失色。
姜月璃怀孕才七个月,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这显然是连日奔波、情绪大悲大喜之下导致的早产!
而且此地是刚刚经历战火的废墟,灵气稀薄,血瘴弥漫,绝非适合生产的环境!
“坚持住!”徐言卿当机立断,背起妻子冲出吊脚楼。他记得来时路过一处山洞,距离寨子不远,或许可以暂时栖身。
山洞在寨子北侧半山腰,洞口隐蔽,内有十丈见方。徐言卿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铺上随身携带的毡毯,又布下简易的净化阵法,隔绝洞外血瘴。
但姜月璃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
早产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她体内的蛊毒圣体本源失衡,寒气与蛊毒不受控制地外泄。她的皮肤时而泛青,时而发紫,体温忽高忽低,呼吸越来越微弱。
更糟糕的是,胎儿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徐言卿以玄气探查,发现胎儿的心跳极其微弱,且被一层极寒的阴气包裹。那阴气精纯至极,竟在自发吸收姜月璃体内散逸的蛊毒,转化为某种诡异的平衡。
“这是……”徐言卿心头剧震。
他想起了《玄医本经》中关于“太阴圣体”的记载:此体质万年难遇,出生时必伴随至阴之气,若无特殊手段引导,活不过十岁。而最典型的特征,就是会在母体中自发吸收各种阴性能量,包括毒、寒、怨、煞……
难道这个孩子,是太阴圣体?
“言卿……救孩子……”姜月璃意识已开始模糊,双手却紧紧护着腹部,“不要管我……救她……”
“别说傻话!”徐言卿低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取出悬壶令,倒出仅剩的三滴生生泉水,喂入姜月璃口中。泉水入喉,暂时稳住了她溃散的本源。
同时,他取出三十六枚银针,以“九阳针法”刺入姜月璃周身大穴,强行引导她体内暴走的蛊毒与寒气,为胎儿争取时间。
这是与死神赛跑。
洞外,天色渐暗。血瘴在夜色中更加浓郁,整片山区都笼罩在猩红的雾气里,仿佛地狱入口。
洞内,徐言卿汗如雨下。他既要维持九阳针法的运转,又要分心护住姜月璃的心脉,还要时刻关注胎儿的状态。玄气如流水般消耗,不过半个时辰,他已感到经脉刺痛,丹田空虚。
但姜月璃的宫缩越来越频繁,孩子等不了了。
子夜时分,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那哭声很轻,几乎被洞外的风声掩盖。但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直抵人心。
徐言卿颤抖着手,抱起那个早产的女婴。
她很小,比紫蝶出生时小了一圈,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父亲。最奇特的是,她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那光晕柔和而清冷,所到之处,连洞内的寒气都被抚平。
“太阴之气……”徐言卿喃喃道。
他仔细检查女儿的身体——经脉中流淌着精纯至极的阴属性灵气,丹田处有一轮虚幻的月影缓缓旋转。而这阴气并非死寂,反而蕴含着某种生生不息的道韵,与她姐姐紫蝶的水木灵气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呼应。
果然是太阴圣体。
只是这体质太过极端,若不加以引导,确实活不过十岁。因为至阴之气会逐渐冻结生机,最终让宿主化作一尊冰雕。
姜月璃虚弱地睁开眼:“孩子……怎么样……”
“是个女儿。”徐言卿将女婴抱到她面前,“她很特别,是太阴圣体。”
姜月璃看着女儿周身的月华光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女儿的小脸。女婴似乎感应到母亲,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如月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叫她小忆吧。”姜月璃轻声说,“忆苦方知甜。愿她记住今日的苦难,将来珍惜每一份甘甜。”
徐言卿点头,将女儿轻轻放在妻子身边。
一家三口在这废弃山洞里,完成了新生命的诞生。没有万蝶来朝,没有紫气东来,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和洞内微弱的呼吸。
但这份在绝境中诞生的亲情,却比任何祥瑞都更加珍贵。
徐言卿看着虚弱的妻子和早产的女儿,又想到生死未卜的岳父,心中沉甸甸的。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可他必须撑下去。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他珍视的人。
洞外,血瘴越来越浓。
而洞内,新生的女婴周身月华流转,仿佛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这盏灯,或许照不亮整片黑夜。
但至少,能让同行的人,看清彼此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