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第十个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第一场雪在腊月初七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夜之间,七十二峰尽染素白。雪连下了三天三夜,直到腊月初十清晨才渐歇。谷中桃林挂满冰凌,生生泉结了薄冰,药田被厚厚的雪被覆盖,只露出零星几点耐寒灵药的叶尖。
玄医谷的清晨,是在紫蝶清脆的笑声中开始的。
十岁的女童裹着淡紫色的棉袄,像只小鹿般在雪地里蹦跳。她每踩一步,脚下的雪便会微微发光,随即有嫩绿的草芽从雪中钻出,迅速生长,在她离开后又缓缓缩回——这是她无意识间泄露的水木灵气在与大地共鸣。
“紫蝶,慢些跑。”苏沐雪的声音从竹舍廊下传来。
十六岁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劲装,外罩银狐裘,长发以冰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面容。三年筑基,五年金丹,冰霜灵体的天赋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她已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举手投足间自有寒意流转,却不冻人,反而有种雪山莲花的圣洁感。
“师姐师姐!”紫蝶跑回来,小手拉着苏沐雪的衣袖,“雪停了,我们去采雪莲好不好?爹爹说,青冥山顶的‘千年雪莲’这几日该开花了,入药可解百毒呢!”
苏沐雪看看天色。雪虽停,但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怕是午后还有大雪。不过青冥山顶的千年雪莲确实难得,十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三日,错过就要再等十年。
“去可以,但要听我的话,不许乱跑。”她捏捏紫蝶的小脸。
“嗯嗯!”紫蝶用力点头,掌心的蝶印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淡紫光晕。
两人向徐言卿和姜月璃禀报后,便收拾行装出发。
姜月璃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婉,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忧色——那是思念南疆父亲、担忧其安危的痕迹。小忆自三年前早产后,体质一直虚弱,太阴之气时强时弱,需要徐言卿每日以九阳针法调理,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早去早回。”徐言卿将一只玉瓶交给苏沐雪,“里面是‘回阳丹’,若遇极寒可服一粒。山顶风大,注意护好紫蝶。”
“弟子明白。”苏沐雪郑重接过。
紫蝶也乖巧地向父母挥手:“爹爹娘亲放心,我会听师姐的话!”
姐妹俩踏出玄医谷,沿着青冥山古道向上攀登。
山路已被积雪覆盖,深可及膝。但这对她们来说不是难事——苏沐雪修炼冰属性功法,在雪中如履平地;紫蝶则能与草木沟通,所过之处,积雪自动让开一条小径。
“师姐,你看那棵松树!”紫蝶指着路边一株古松,“它在说冷。”
苏沐雪顺着看去。那是一株至少有五百年的青松,枝干虬结如龙,此刻挂满冰凌,确实有几分瑟瑟之态。她不禁莞尔:“你呀,看什么都像有生命。”
“本来就有嘛。”紫蝶嘟囔,跑过去,小手轻抚树干。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冰凌在触碰的瞬间开始融化,松针重新泛出青翠的光泽,甚至有几根新芽从枝头冒出。古松仿佛活过来般,枝条微微摇曳,抖落积雪。
苏沐雪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紫蝶的体质太过特殊,这十年来,谷中草木因她而茂盛,生生泉因她而活跃,连那些仙鹤白鹿都更愿意亲近她。这份天赋是恩赐,却也让人担忧——若是被外人知晓,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
“走吧,再耽搁天要黑了。”她牵起紫蝶的手。
姐妹俩继续向上。
越往上走,风雪越大。到半山腰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苏沐雪运转功法,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冰蓝色的护罩,隔绝风雪。
“师姐真厉害。”紫蝶仰头看着护罩上流转的符文,满眼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姐一样结丹啊?”
“你呀,”苏沐雪摸摸她的头,“你的路和我们不同。爹爹说过,你的体质不需要刻意修炼,顺其自然便好。”
紫蝶似懂非懂地点头。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接近山顶。
这里已是海拔五千丈,空气稀薄,寒气刺骨。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耐寒的雪松倔强地挺立着。而在断崖边缘,一株通体晶莹如冰雕的植物,正缓缓绽放出碗口大的白色花朵。
千年雪莲,开了。
“找到了!”紫蝶兴奋地要跑过去。
“等等。”苏沐雪拉住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千年灵药附近必有守护妖兽,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果然,雪莲花旁的积雪突然隆起,一条水桶粗的白色巨蟒探出头来!它通体雪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苏沐雪提前警惕,几乎发现不了。巨蟒头顶有一颗淡蓝色的晶石,那是它修炼多年的内丹所化,显然已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冰鳞蟒。”苏沐雪神色凝重,将紫蝶护在身后,“紫蝶退后,我来对付它。”
巨蟒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锁定两人。它在此守护雪莲百年,岂容他人染指。
苏沐雪双手结印,周身寒气骤升。她修的是徐言卿改良后的《玄冰诀》,融合了玄医术中的“温养”理念,冰而不寒,冷而不伤。此刻功法运转,空中凝出数十枚冰晶,每一枚都锋利如刃,悬浮在她身侧。
巨蟒率先发难,张口喷出一股白色寒流!那寒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形成一条冰霜路径。
苏沐雪不退反进,冰晶齐射,与寒流对撞。
轰!
冰屑四溅,白雾弥漫。趁此机会,苏沐雪身形如电,已绕到巨蟒侧面,一掌拍在它七寸处。掌力中蕴含的玄冰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冻结了巨蟒的内脏。
巨蟒痛苦地翻滚,尾巴扫起漫天积雪。苏沐雪轻巧避开,正要补上一击,忽然听见紫蝶的惊呼:“师姐小心!”
另一条稍小的冰鳞蟒从雪地中窜出,直扑苏沐雪后背!
竟是雌雄一对!
苏沐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咬中。千钧一发之际,紫蝶冲了过来,小手按在雪地上。
嗡——
以她为中心,一圈淡绿色的波纹扩散开去。波纹触及之处,积雪下的冻土突然蠕动,无数坚韧的藤蔓破雪而出,缠住了那条雌蟒!藤蔓上生满倒刺,深深扎入鳞片缝隙,雌蟒挣扎不得,发出痛苦的嘶鸣。
苏沐雪趁机回身,冰晶化作长矛,刺入雌蟒双眼。
战斗结束。
两条冰鳞蟒倒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一片。苏沐雪取走它们的内丹和有用材料,又将尸体掩埋——这是徐言卿教导的,取之自然,还之自然,不滥杀,不浪费。
“紫蝶,刚才那招……”苏沐雪看向师妹,眼中带着惊讶。
紫蝶也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大地在呼唤我帮忙……”
苏沐雪沉默。紫蝶的能力越来越超出常理了。她牵起师妹的手:“这件事,回去后先不要告诉爹爹娘亲,等师姐想明白再说。”
“嗯。”紫蝶乖巧点头。
采下千年雪莲,小心装入玉盒。正要下山,紫蝶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师姐,你听……是不是有哭声?”
苏沐雪凝神细听。风雪呼啸声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婴儿的啼哭。
这荒山野岭,海拔五千丈,怎么会有婴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和警惕。苏沐雪示意紫蝶跟紧,循着哭声方向走去。
哭声来自一处背风的岩缝。
岩缝外散落着几块碎石,显然是人为清理过。苏沐雪拨开垂落的冰凌,看见里面放着一只竹篮。
竹篮很旧了,编织的竹条已泛黑,边缘磨损得光滑,显然用了很久。但很干净,里面铺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棉褥。褥子上,躺着一个约莫三个月大的男婴。
婴孩裹着破旧但洁净的襁褓,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隐约可见一点黑色——那是颗痣。
最让苏沐雪心惊的是,以她金丹期的神识感应,这婴孩周围三尺,竟是一片死寂的“真空”!没有风雪侵入,没有寒气侵袭,甚至……连天地灵气都被排斥在外!
“师姐,他快冻僵了……”紫蝶蹲下身,想伸手去抱。
“别动!”苏沐雪低喝,拦住了她。
她闭上眼,运转徐言卿传授的“灵瞳术”——这是《玄医本经·窥道卷》中的基础法术,可观察人体气机、病气、乃至一些特殊的能量场。
再度睁眼时,她看见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婴孩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屏障!那屏障看似微弱,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威能,将一切外来能量——无论是风雪、寒气、还是天地灵气——全部隔绝在外。而屏障内部,婴孩自身的生机正在迅速流逝,就像一盏油尽的灯,随时会熄灭。
更可怕的是,屏障周围三尺,所有草木都已枯死!不是冻死的,而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化为焦黑的枯枝。就连岩石表面,都出现了风化的痕迹。
“这孩子在吸收周围的生命力……”苏沐雪声音发颤,“可他自身却在衰竭……这是什么邪术?”
紫蝶听不懂这些,她只看见一个快要冻死的婴儿。女孩的眼中泛起泪光:“师姐,我们救救他吧……他好可怜……”
苏沐雪犹豫了。
这婴孩太过诡异。那金色屏障,那吸收生机的特性,还有出现在这绝地的事实……每一样都透着不祥。
可若是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躺在病床上等死时,师尊出现的那一幕。那时若师尊也因她体质的诡异而放弃,世上早就没有苏沐雪了。
医者,当救死扶伤。这是师尊教她的第一课。
“紫蝶,你退到三丈外。”苏沐雪下定决心,“我试试能不能破开那层屏障。”
紫蝶听话地后退。
苏沐雪运转玄冰真气,在右手凝聚出一柄冰晶匕首。匕首尖端泛着淡蓝色的寒芒,她小心翼翼地向金色屏障刺去。
叮!
清脆的响声,如同金石相击。
冰晶匕首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寸寸碎裂!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来,苏沐雪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屏障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
“师姐!”紫蝶惊呼。
“我没事。”苏沐雪擦去血迹,神色更加凝重。刚才那一击,她用了三成力,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这屏障至少是元婴级别的手笔!
可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怎么会身怀元婴级别的防护?
她正思索对策,紫蝶忽然轻“咦”一声。
“师姐,你看他的手……”
苏沐雪看去,只见婴孩紧握的右拳,指缝间那颗黑痣,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红光很微弱,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吸。
而随着红光的闪烁,金色屏障也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减弱,而是……在吸收红光?
这个发现让苏沐雪心中一动。她再次运转灵瞳术,仔细观察。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那层金色屏障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婴孩右手黑痣中的红光形成了某种循环:红光从黑痣中渗出,被屏障吸收;屏障又将吸收的能量反馈回黑痣。但不知为何,这个循环很不稳定,时断时续,导致屏障时强时弱,婴孩的生机也随之起伏。
“这黑痣……是封印?”苏沐雪想起古籍中关于“体封”的记载——某些强大存在或危险物品,会被封印在人体内,以活人之躯为牢笼。
若真是如此,这婴孩的来历就更加可怕了。
风雪更大了。
紫蝶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离开,眼巴巴看着竹篮里的婴儿:“师姐,我们能带他回去吗?爹爹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苏沐雪看着师妹恳求的眼神,又看看竹篮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婴孩,终于一咬牙。
她解下自己的银狐裘,铺在地上。然后从悬壶令中取出一张“避风符”,贴在竹篮边缘。符箓生效,形成一个小小的无风区域。
接着,她双手结印,施展冰系法术,在竹篮周围凝出一个冰棺——不是要冻住婴孩,而是以寒冰为媒介,隔绝内外能量交换。既然无法破开屏障,那就连屏障一起带走!
冰棺成型,将竹篮完全封闭。苏沐雪小心地将其抱起,入手沉重——不是竹篮的重量,而是那层屏障带来的压力。
“紫蝶,我们立刻回谷。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马上禀告师尊。”
“嗯!”紫蝶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姐妹俩匆匆下山,甚至顾不上千年雪莲可能会因耽搁而凋谢。苏沐雪全力施展身法,在雪地上如飞鸟般滑行;紫蝶也尽力跟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师姐怀中的冰棺。
风雪中,那抹冰蓝的光晕越来越远。
岩缝里,只留下几滴已经冻结的血迹——那是苏沐雪刚才受伤时滴落的。
而在血迹旁边,雪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大,很深,显然属于一个成年男子。它们从密林深处延伸而来,在岩缝外停留片刻,又向着下山的方向去了。
脚印在风雪中很快被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空荡荡的岩缝,在呼啸的风中,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