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犯罪分子”
“异教徒”
“南方佬”
“卡苏马苏奶酪”
“发酵的鲨鱼肉”
“勒内,闭嘴”
“是猫!流浪猫!”
“为什么?猫儿多可爱啊”
“因为它们什么都不干,就蹲在那里等着贵妇人喂,还咋咋呼呼,在广场上到处拉屎”
“你是说我们吗,头儿?”
“真聪明,巴普,我应该给你小鱼干作为奖励”
“银子做的小鱼干吗,头儿?”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是一只讨厌的野猫,和他们一样讨厌,现在就滚去街上!”
“野猫收到,头儿。”
几个警员收拾好东西,嘻嘻哈哈地离开会议室。罗瓦塞尔浑身发臭,昨晚绝对又去喝酒了。维克托一边想着,一边把腿搭在桌子上——这桌子是胡桃木做的,结实得很。换做以前,维克托绝对不敢想自己能成为第十区的治安官,这可是圣特利尼亚啊。十五个区,代表七美德的七个老区,还有佩利——或是哪个老国王——新建的骑士八大美德区,哪一个不是由外国人来当治安官?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和圣特利尼亚人交往了几年,他得出一条真理:本地人不值得信任,而外国人依附于市政厅和国王陛下,往往在忠诚方面做得更好。
“特尼亚是特尼亚人的特尼亚,为什么治理我们都城的都是说奇怪语言的家伙?第三区‘慷慨’的治安官是迦本尼亚人,而迦本尼亚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抠门的民族,我听说他们甚至把海水卖给路过的商船。”市政长官对维克托是这么说的,“国王陛下想要一个纯正的特尼亚人来作为榜样,告诉那帮蠢货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知道第十区很乱,但我相信你能战胜这点。奥布里昂大人告诉过我你在萨昂提利斯的丰功伟绩,复刻它。别忘了第十区的名字——‘牺牲’。”
若是二十年前,维克托不会答应这个差事。“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说什么语言又何妨?毕竟公义和公平是神宝座的根基,慈爱和诚实行在你前面。”二十六岁的维克托一定会这么说。但现在不一样了。萨昂提利斯之后,他失去了太多,早就不信那套屁话了——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是混球,无非分成大混球小混球罢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维克托就这么干坐着,时不时会去治安署的小广场溜达一圈。今天没什么事情,就是有小流氓到处贴下流的标语,他因此心里又暗骂发明纸的那帮哈萨兰异教徒。中饭是厨师做的卷心菜、烤鱼,配着黑面包。维克托不喜欢黑面包,但是他现在在攒钱。为什么攒钱?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啊,为谁攒呢?
黄昏很快来临,教堂也在敲钟了,大部分小商贩都要收摊回家,这个时候反而坏分子最多,那些扒手小偷和强盗痞子最喜欢从辛苦一天的劳动者身上捞油水,前天倒霉的卡尔警员就是被这帮混球捅了一刀,不过靠锁子甲救了一命。
看来今天又是平静的一天呢,街上没有倒霉蛋和犯罪分子,连来报警的人都没有啊。
“我要见维克托!让我进去!”
维克托叹了口气,命运总是这样讨厌,就喜欢在不经意的地方挖下陷阱戏弄人类,在萨昂提利斯就是这样,到这里还是这样。
“让他进来。”
门砰的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蒙塔古,我们又见面了。”
维克托笑嘻嘻地拿出两个银杯,亲自为这位卷曲毛发的黑色大胡子秃头倒上酒:“哎呀,我的朋友,你又犯什么事啦,是不是把白杨和山茱萸当成李树和樱桃树卖给没见识的庄园主了?还是给努曼小贵族推销三流炼金术士生产的劣质宝石?还是给亚威诸侯某个新上任的税务官上交劣质索里多金币伪造的金弗隆?”
“都不是。”
“活见鬼,你难道把用劣质防腹泻药腌制的肉卖给国王陛下的厨师了?”
蒙塔古显得很慌张,时不时向后看看又搓搓手,维克托对这类骗子了如指掌,他知道他们除非遇到很棘手的问题,否则不会这样的,不过这也很好,反正可以捞一大笔银德尼塔了,我太爱德尼塔了。
“我说的事情你肯定不相信,因为实在是太扯淡了。你看过那个《水晶球》吗?我就和里面那个倒霉的罗贝邦博士一样,受到了诅咒!我中邪了!”
蒙塔古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到:
“唉,你知道现在社会风气不好,容不下我们这些正派人,反倒是靠盗窃和投机倒把发家致富能赢得人们的赞许,而我的职业道德准则不允许我干利润超过百分之三百一十四的生意,我是虔诚的公理教徒,我知道干钱生钱的生意是要受诅咒的。事情大概开始于一个星期前,当时我和朋友在甘草城大学附近开的娱乐设施被该死的杜森帕尔家的人查封了,不过好在我们从那群庄园主的傻儿子身上赚了满满两大袋银德尼塔,那天晚上我就梦到自己在银币融化的海洋里游泳,我当时只觉得奇特,因为我不管怎么挥动手臂都很难移动,就好像自己在蜂蜜湖里蠕动一样,然后我就开始头晕、窒息甚至四肢如同火烧般疼痛。”
看来没得赚了,维克托收回了笑容,心不在焉地准备推掉这件烂事:“这种事情你找我有什么用?去找教会或者药剂师,我又不能派警员去你脑子里抓人。”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没去找教会和药剂师,但是一点作用没有,后来几天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先是无尽的空虚,话说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自己没有做梦,但是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打个比方,就好比把你扔进一个地下隧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甚至没有回音!”
“不就是噩梦吗,你大惊小怪什么?你忘了你上次因为兜售劣质开采工具,被龙冢山脉的矿工吊在地下银矿里三天三夜了?”
“一夜难眠叫做噩梦,夜夜难眠叫做什么?后来几个夜晚我梦到的东西越来越恐怖,越来越难以理解。有一个晚上,我发现自己被冰组成的悬崖包围,靠近了看,里面是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冰雕。我当时害怕极了,想要逃离,可越跑那些冰雕反而离我越近,最后我好像也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我记得很清楚,还有一个晚上,我站在一片灰黑的石滩上,远处的山脉和平原熊熊燃烧,还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颜色我忘记了,绿色?黑色?我还记得那里的石头都是开裂的,就和烤好的十字面包一样,很多人在哭……”
“所以呢?你觉得我会飞来飞去,或者用什么水晶球帮你这个帕拉蠢猪找到这个该死的塔吗?”
“不是,该死,你急什么?我再次梦到这里的时候就大胆多了。我去找哭声的来源,发现了很多重伤的人。正当我要帮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伤员突然看向我——是我的一个朋友!那个伤员是我的一个朋友!”
“安岱还是杰普?”
“不不不,那个人你不认识。他是个混蛋,靠给海商提供保险为生,却总耍花招、编借口,把本该属于海员家属的抚恤金骗走。这家伙常住在海门,但因为恨他的人太多,就来高湖城避风头。我正好在回圣特利尼亚的路上经过高湖城,就在我梦到他的第二天,那人就死了——被一个从海门一路跟踪来的家伙,趁晚上摸黑扔进了泪湖,巡逻队早上才发现他的尸体。后来我又梦到一个伤员,一样的石滩,一样的塔,连伤员哀嚎的位置都一模一样!那人是我的赶车人,前天喝多了掉到井里去了。”
“所以你认为是梦境告诉了你什么,对吗?有该死的魔术师在玩小把戏?”
“听着,埃罗,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我去找过药剂师,甚至去了第六区买过那种药,你明白吧?但是没用。每天晚上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时,我都试着不去找哭喊的源头,可每忽视那些垂死的人一次,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像被挖去一块——现在我已经不是个完整的人了。昨天我甚至开始做白日梦了!帮帮我吧,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到时候我就只能和那帮废物一样,靠做包税人谋生了!”
“你是不是惹了某些群体?让我想想,首先他们懂一些魔术,而且见不得光,会不会是下水道那帮家伙?”
“我早就不跟他们打交道了,自从三年前卖给他们哈萨兰巫师速燃沙子爆炸拆了一半的黑市,他们就没再找过我麻烦,大概是让魔鬼给吃了。”
“你说你去过教堂了?牧师给你说了什么吗?”
“把美德之书念了三十遍,那个蠢秃驴根本什么都不懂,他和另外一个黑衣秃驴捣鼓了半天说我是癔症,或者是对上帝不忠诚不老实的惩罚,让我回家反省自己。”
听到这里维克托·埃罗也很迷茫,怎么连教会都不知道是谁在瞎胡闹?教会有自己的法庭,会去逮捕那些搞巫术害人的家伙,连他们都抓不住吗?他知道佩利时期有一个叫布里的黑巫师只手遮天,人们后来挖开布里的坟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难道他回来了?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三百年?也许更长。
其实在大骗子蒙塔古说到一半的时候,维克托就想到了一帮人。但若真要指控他们,恐怕比徒步穿越轴心大陆还难——他甚至不确定那群人到底存不存在。毕竟那些线索就和世界上每一座古老城市所拥有的独特传说一样极其琐碎又荒诞不经,却都指向同一处——那座曾由巫师布里建造的奇特建筑:一个巨大的穹顶连着数座高高的尖塔,就矗立在九色堡旁边。如今那里早已爬满藤蔓,穹顶也塌陷了大半,可每到晚上,那里的窗户总会映出奇特的光亮。也许那位巫师从未离开这个国家?
那鬼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区的管辖范围,许多流浪汉和拾荒者曾闯进去探索,最终都一无所获,他们也没被食尸鬼或者幽灵之类小孩子的幻想玩意儿夺走性命。官方对那些毫无根据的指控向来不予承认,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成功的骗子,不必再以说谎为生,因为被骗的人已经成为他的拥护者,你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类骗子总是这样疑神疑鬼,因为职业原因不得不将许多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维克托知道人要记住梦是很难的,蒙塔古大概是把模糊的梦境和现实搅混到一起去了。第六区的医师也没传言中那么万能,他认识一个叫沃尔夫的药剂师,这位药剂师熟知水仙子和冰凝花的提取方法,也许新的安眠药能让这位骗子朋友睡个好觉,也让自己的钱包多添几个新成员。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些躲在废墟里的白胡子老头干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你去第十二区 328号找沃尔特师傅,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告诉他你需要大剂量安眠药,记得带着钱,还有不要试图给他推销你那些假冒伪劣的垃圾,好吗?”
“我说了那么多,你难道还没明白……”
“真该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什么大天使下凡?什么事情说解决就能解决?只需要念一句咒语就让幕后黑手跑来找你道歉顺便买你的普莱萨香油?我明天晚上可以去你家,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小混蛋揪出来,但你今天需要去买药,服下,然后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滚去睡觉,而不是和没断奶的小孩一样哇哇乱叫。听懂了?”
“好好好,我按你说的办。对了,这个收下,是甘草城特产的气泡酒。不,不要钱。如果你的警员需要的话……对不起,我这就走。”
蒙塔古离开后,几个警员鱼贯而入。巴普神采飞扬,勒内哈哈大笑,马修嚼着东西,罗瓦塞尔则颓废无比,两个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个宫廷小丑。秘书则将每人的巡逻日志和逮捕传票交给维克托。
“巴普,你干得不错,12个扒手?活见鬼,第十区是乞丐王国吗?还好没让他们发展起来。”
“勒内,啊,你今天帮侯爵夫人找到丢失的珠宝,漂亮!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不不不,不需要,为陛下和陛下的忠臣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马修,桑佐肉店发来感谢信……很好,那位眼花的女士不会再填错地址了,肉店老板和邮差也不会被垃圾邮件骚扰了。”
“罗瓦塞尔,这是怎么回事?”维克托把一沓沾满酒气的纸扔在他的面前。罗瓦塞尔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腔里。“每个人每天至少抓 3个犯罪分子,对不对?罗瓦塞尔,你的辖区是最混乱的一个,我把它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结果你今天做了什么?一个小偷都没抓到?还放走一个抢劫犯?你到底在干什么?”维克托的声音陡然拔高。
“警长,我……”
“知道吗?我不想听你狡辩。明天如果还是这样,就等着挨处分吧,散会!”
入夜的圣特里尼亚总是那么美丽,深黑色的天空被一道横跨星穹的银色长河劈开,好像天堂的阶梯,从地平线一步步爬上遥远深邃的星空。维克托就这么一个人慢慢悠悠的沿着石头铺成的街道回家,他的家在第三区,某种意义上是海景房,莱娅告诉他她最喜欢大海了……
“活见鬼!你这笨手笨脚的蠢货,走路都不看路吗?”
“维克托被一个黑影撞得一个趔趄,借着疏朗的星光,才看清对方是个有着蓝色眼瞳的瘦子。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然而,那黑影下一瞬便没了踪迹,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该死,没有教养的家伙。”维克托低声咒骂着,伸手将被扯乱的衣襟理平。走到家门口时,他瞥见黄铜防盗器依旧牢牢锁着,门后面传来大狗的叫声。他这才松了口气,摸出沉甸甸的一大串钥匙,咔嗒一声,安心地打开了门锁。
又是一个孤独的晚上,维克托心想:今天罗瓦塞尔做得很糟,放跑了一个抢劫犯,还被市政厅的官员看见了。不过正好能扣他的工资了。要是这个蠢材明天再一身酒气,这个月的奖金就彻底别想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有过一段这样颓废的日子,也许罗瓦塞尔出了什么事?他之前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啊?维克托暗自思忖,抿了一口酒。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脑袋立刻晕晕沉沉——蒙塔古那个混蛋,连送朋友的酒都是劣等货。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秋末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维克托不由得取来毛毯裹在身上。那只金毛大狗今天格外温顺,许是察觉到秋意渐浓,正忙着囤积脂肪预备过冬。今年的秋天已冷得不同寻常,想来冬天只会愈发凛冽。
维克托听老人们讲,在苏尔夫时代,曾有一年寒冬酷烈到让海面封冻,都城像回到了上古时代,整月整月见不到一丝阳光,只有银色的星带洒下冷冽的光。那时有群胆大的人追随着绿色极光一路向北,他们在死寂的冰原深处发现了一座冰封的城池——那里的一切都由寒冰雕琢而成:冰块砌就的高塔直插云霄,冰砖垒起的城墙蜿蜒矗立,还有无数栩栩如生的雕像,全是冰雪与寒风的杰作。
今年的北海会冻结吗?恐怕不会吧,毕竟口耳相传的奇幻故事总喜欢夸大事实。但维克托心底总有种莫名的预感:几十年后,人们大概还会频频想起这个冬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