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的那滴眼泪,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部落里激起了无声而又深远的涟漪。人们看憨氏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敌意,那里面,开始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丝困惑,一丝敬畏,以及一丝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不敢言说的希望。
这种变化,对于大巫医“影”来说,是比任何公然挑衅都更加危险的信号。恐惧,是他权力的基石。一旦希望的藤蔓开始在人们心中蔓延,他的基石,便会从内部开始崩裂。他(或她)蛰伏在自己的阴影里,像一只等待最佳时机的毒蝎,那双隐藏在油彩之下的眼睛,正闪烁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的寒光。
而对于首领“角”来说,这种变化,则是一种近乎于羞辱的冒犯。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来历不明的老人,用一种近乎于巫术的、荒诞的“游戏”,就治愈了一个被神灵“诅咒”的女人。这不仅挑战了“影”的权威,更挑战了他作为部落最强制高无上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本身。
他的愤怒,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只需要一个火星,便会彻底喷发。
这个火星,在一个燥热的午后,如期而至。
起因,是一场关于猎物分配的部落冲突。两个最勇猛的猎人,“豹”和“熊”,因为一条罕见的、重达百斤的巨型“七彩鳞鱼”的归属权,爆发了激烈的争执。语言的冲突很快就升级为肢体的碰撞,两个壮硕如牛的男人,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咆哮着、翻滚着、撕打着。族人们围成一圈,发出的不是劝阻,而是兴奋的、嗜血的呐喊。
“角”的出现,终结了这场混乱。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冲进了扭打的两人中间。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将“豹”和“熊”那两具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雄壮肉体,轻而易举地提离了地面。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猛兽低吼般的、危险的警告。
“豹”和“熊”立刻停止了挣扎,驯服得如同两只犯了错的猎犬。绝对的力量,带来了绝对的威严。
然而,就在“角”准备将两人扔在地上,宣布他对那条七彩鳞鱼的所有权时,异变陡生。
一股浓烈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如同被注入的滚烫铁水,猛地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涌入了他头顶那对巨大而美丽的珊瑚角!
那对角,在瞬间,变得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殷红,仿佛被放在锻造炉里反复煅烧过一般。紧接着,一股白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烟气,开始从珊瑚角的顶端,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吼——!”
“角”猛地扔掉了手中的两个猎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咆哮。他那魁梧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双目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雄狮,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
族人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见过首领发怒,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如此失控。那对冒着白烟的、滚烫的珊瑚角,像一个来自地狱的烙印,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所有人都远远地退开,生怕被那股狂暴的、足以熔化岩石的“内火”所波及。
“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方。他(或她)举起那根由无数骸骨串成的法杖,口中吟唱起安抚神灵的咒文。然而,这一次,他的咒语,就像泼在火山上的一杯水,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激起了“角”更狂暴的怒火。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首领,在痛苦的深渊里自我毁灭时,一个瘦削而又笔直的身影,逆着人流,缓缓地、坚定地,走向了那片由狂怒和痛苦构筑的、无人敢于踏足的“禁区”。
是憨氏。
“老师!”“启”失声惊呼,他想冲上去拉住憨氏,却被老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制止。
憨氏走到了离“角”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角”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灼人的热浪,以及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如同金属烧焦般的“肝火”的味道。
他没有看“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诊断仪器,牢牢地锁定在那对冒着白烟的珊瑚角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惊恐的族人,用他那已经日渐洪亮的声音,说出了几个由“启”教会他的、最关键的词汇。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做了一个心脏跳动的动作,然后说:“火。”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肝区,用力地握紧了拳头,脸上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然后说:“怒!”
最后,他指向“角”那对滚烫的珊瑚角,做了一个火焰向上喷发的、爆炸般的手势,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他的诊断:“怒……伤……肝!”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所有族人的脑海中炸响。他们听不懂什么叫“伤肝”,但他们能看懂憨氏那清晰无比的逻辑链条:愤怒,点燃了身体里的火,这股火,最终冲上了头顶,变成了首领此刻生不如死的痛苦根源!
这个解释,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合乎情理,以至于它瞬间就击溃了“影”之前所有关于“神灵惩罚”或“恶灵附体”的、含糊其辞的解释。
在剧痛的间隙,“角”也听到了这三个字。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这个老人,没有被他的怒火吓退,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冷静地指出了他这头“猛兽”的要害所在。
憨氏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一字一顿地,通过“启”那颤抖的、断断续续的翻译,说出了他的条件:
“你的病……我能治。”
“但是……”
“从现在起,你,必须,听我的。”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海浪声、风声、族人们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代表着部落最高权力的、狂暴的雄狮;另一个,是代表着一种未知智慧的、平静的磐石。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和尊严的豪赌。如果憨氏失败,他将被“角”的怒火和“影”的阴谋撕成碎片。但如果他成功,他将彻底颠覆这个岛屿的权力格局,将《黄帝内经》的种子,第一次,真正地,种进这片混沌而又肥沃的土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