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事之花”的绽放,像一场温柔的春雨,彻底洗刷了笼罩在部落女性心头数百年之久的、关于“原罪”的阴霾。一种源于自我接纳和身体觉醒的、宁静而又强大的力量,开始在部落的每一个角落,悄然生长。憨氏的威望,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日月般不可动摇的高度。
然而,就在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这种温暖、和谐的氛围中时,一个孤独的、被黑夜所吞噬的灵魂,却正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忍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这个人,是部落的守夜人,一个名叫“警”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警”,意为“警惕”、“警戒”,这个名字,既是他的荣耀,也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最沉重的枷锁。
“警”是部落的“眼睛”和“耳朵”。每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当所有人都进入甜美的梦乡时,只有他,像一尊孤独的雕像,手持长矛,彻夜不眠地,游走在营地的边缘,用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无论是觊觎食物的野兽,还是悄然逼近的毒蛇。
他是所有人的守护神。但,他却守护不了,自己的睡眠。
长年累月的紧张、焦虑和孤独,像三条看不见的毒藤,早已将他的神经,紧紧地、密不透风地,缠绕了起来。他患上了严重的、药石罔效的“失眠症”。对他而言,黑夜,不是安宁的港湾,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充满了尖叫与折磨的刑场。
“我能听见……我的心脏,在尖叫。”
当憨氏在“启”的引荐下,找到这个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木柴的“警”时,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让憨氏都为之动容的话。
那不是幻觉。憨氏知道,那是“警”的“心神”,在向他发出最绝望的、最真实的求救信号。
“它像一只被关在滚烫笼子里的鸟,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胸膛。”“警”用他那干枯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胸,“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那凄厉的、永不休止的尖叫声。它在求救,它在燃烧,它快要被烧成灰了……”
憨氏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岛上之后,所遇到的,最凶险的、也最棘手的“心病”。
“心,是我们身体里的‘皇帝’。”憨氏让“警”坐下,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庄重的语气,开始了他关于“心”的、第一次系统性的讲解,“我们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智慧,都储存在这座由‘心’所掌管的、神圣的‘宫殿’里。我们把它,叫做‘神明’。”
“一个健康的皇帝,应该住在清凉、宁静的宫殿里,安详地,处理着国家的政务。但你的‘皇帝’,他的宫殿,却着火了。”
“长年累月的紧张和焦虑,就像两把看不见的、巨大的扇子,日夜不停地,对着你的‘心’,扇风点火(心火亢盛)。那熊熊燃烧的‘心火’,不仅烤干了你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让你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更把你的‘神明’,从它自己的宫殿里,给活活地,熏了出来!”
“一个无家可归的、被大火追赶的、惊慌失措的‘神明’,它除了四处乱窜、疯狂尖叫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它又如何能让你,安然入睡呢?”
这番关于“皇帝”、“宫殿”和“神明”的理论,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警”那被痛苦和困惑封闭了许久的心门。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神采。
“那……老师,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扑灭这场大火?我该如何,让我的‘皇帝’,回到他的宫殿里去?”
憨氏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警”那冰凉而又微微颤抖的手腕。然后,他用他的拇指,在“警”手腕内侧那条清晰的横纹上,一个如同豆粒般大小的凹陷处,轻轻地,按了下去。
“我们身体里,有一条专门负责‘君主’出行的‘御道’。它叫‘手少阴心经’。它从我们心脏的深处出发,沿着我们手臂的内侧,一直,通向我们小拇指的指尖。”
“而我现在按住的这个地方,”憨氏的声音,变得如同梦呓般轻柔,“它,就是你那座被大火焚烧的‘心之宫殿’的……正门。它的名字,叫做‘神门’——神明归来之门。”
在按压“神门穴”的同时,憨氏开始引导“警”,进行一场关于“回归”的、漫长的冥想。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憨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催眠般的力量,“不要去听你心脏的尖叫,也不要去管你脑中的胡思乱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专注于你的……呼吸。”
“想象你的每一次吸气,都是在将天地间最清凉、最纯净的‘水汽’,吸入你的身体。而你的每一次呼气,都是在将你胸中那股灼热的、令人焦躁的‘火气’,彻底地,排出体外。”
“然后,在你的心里,想象出一片湖。一片广阔无垠的、清澈见底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冰凉的湖水……”
“你那颗正在燃烧的心,就是一块被投入这片湖水中的、滚烫的烙铁。听,那‘滋啦’一声,是火焰被熄灭的声音。看,那升腾起来的、白色的水汽,是你所有的焦虑和不安,正在被彻底地,蒸发、净化……”
在憨氏那充满了画面感的、诗意的引导下,在“神门穴”那股奇异的、如同电流般的酸麻感的安抚下,“警”那颗狂躁、尖叫了无数个日夜的心,第一次,缓缓地,安静了下来。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湖。那片能熄灭一切火焰、能净化一切焦虑的、属于他自己的、宁静的“心湖”。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悠长。他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石头般的身体,也一寸寸地,放松、软化。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部落的“守护神”,这个彻夜不眠的男人,靠在憨氏的身边,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母亲的、疲惫不堪的孩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是他数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睡眠。
没有尖叫,没有噩梦,没有那只在滚烫笼子里疯狂撞击的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凉而又宁静的湖水。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将“警”从他此生最甜美的一个梦境中唤醒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憨氏,然后,用一种充满了重生喜悦的、颤抖的声音,向他,也向所有族人,宣布了一个足以载入部落史册的、全新的发现:
“我们的身体里,不但有‘大河’,有‘山谷’,有‘温泉’……原来,还藏着一片,能让我们随时回去‘泡澡’的、清凉的‘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