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道士!小野姑!
夜色再度漫上山头,雾霭裹着寒气沉沉压下,王阳跪在泥坑上的身影愈发单薄
道袍被夜风灌得鼓胀,又很快被潮气浸得发沉,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层冰
他已整整一日两夜未进半粒米、未饮一滴水,腹中饥肠辘辘,空得发慌,胃里阵阵抽痛,喉咙干得似要冒火,连吞咽唾沫都觉得艰涩
半夜时分,饥饿与干渴交织着袭来,王阳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恍惚,指尖渡气的力道愈发微弱,金光咒的默念声也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中随师父修炼辟谷术的日子,曾三天三夜不进食物,全靠真气维系生机
可那时有水润喉,如今滴水未沾,干涸感顺着喉咙往下蔓延,连经脉都似要枯涩凝滞
他咬牙攥紧意识,强行调动体内残余真气,顺着辟谷术的法门运转
试图压制饥寒,可真气本就耗损大半,又无水分滋养,运转间愈发滞涩,只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唯有刺骨的痛感时不时窜上来,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怀里的苗苗气息平稳
青绿色蛊虫仍在暗中调和阴毒,颈后的灰气彻底隐去,绒毛下泛着淡淡的暖意,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就这般熬到清晨,露霜凝结在他发间,顺着额角滑落,却没有力气抬手去接,只能任由水珠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
王阳再也撑不住了,金光咒的声音轻得听不见,周身的淡金色光晕彻底消散,调动真气辟谷的力道骤然泄去
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重重昏倒在寨口
即便失去意识,他的膝盖仍死死嵌在泥土里,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手臂紧紧环着苗苗,不肯有半分松懈,连指尖都还轻轻抵在她颈侧
昏迷没多久,山道上便传来带着银铃轻响的脚步声
苏沁卿背着竹编箩筐蹦蹦跳跳走来,银饰叮当声打破山间的寂静
她瞧见昏倒在地的王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快步走上前,蹲在他身旁,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见气息微弱却平稳,才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他怀中的苗苗身上
苏沁卿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黑猫从王阳怀里抱出来,指尖捏着苗苗的后颈,细细打量她的状况,见她颈后伤口愈合了些,气息平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举起黑猫,微微仰头,稍稍带紫的润唇轻启:一股黑色气流缓缓吐出,细若游丝般朝苗苗的鼻孔钻进去
黑色气流入体,苗苗轻轻晃了晃猫耳,蜷缩的身躯舒展了些,浑身的暖意更盛几分
苏沁卿见状,满意地用舌尖勾了勾唇,将苗苗轻轻放回王阳怀里
又转身跪在王阳身旁,从背后的篓子里拿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进王阳嘴里
清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落,滋润着干涸的肌理,王阳喉结无意识地滚动,咽下几口清水,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喂完水,苏沁卿眼底闪过一丝调皮,从篓子里捻出几朵带着晨露的花草,揉碎后蘸着汁水,在王阳脸上轻轻画了起来
先是画了两道粗粗的眉毛,又画了个圆圆的鼻头,最后添了个歪歪扭扭的嘴巴,画完后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阳缓缓睁开眼,眼前的眩晕渐渐散去,喉咙的干涸感缓解了些,身体却依旧酸软无力
他刚想撑着起身,便瞧见坐在自己旁边的苏沁卿,正低着头,好奇地翻着自己放在一旁的腰包,指尖捏着里面的符纸,翻来覆去地打量
王阳心头一紧,猛地抬手,一把将腰包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耐:
“你这小野姑,又来捣乱!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苏沁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凶什么凶,我好心救了你,还喂你喝水,你不道谢就算了,居然还凶我,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道士”
“谁要你救,多管闲事”
王阳冷着脸反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脸上黏糊糊的汁水,低头瞧见地上揉碎的花草,瞬间明白过来,脸色更沉
“你还在我脸上乱画什么?”
“画鬼脸啊,谁让你总绷着脸,画完好看多了”
苏沁卿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觉得有错
“你胡闹!”
王阳气得眉头皱得更紧,伸手胡乱擦着脸上的花草汁水,语气愈发不耐
“赶紧走开,别在这里烦我,我还要等圣女出手救我的门徒”
“圣女才不会理你嘞,你跪再久也没用”
苏沁卿撇了撇嘴,凑近他身旁坐下
“要不是我帮你和你的小猫喂水,你们俩早就撑不住了,你不谢我就算了,还一口一个小野姑,真没礼貌”
“我用得着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撑住”
王阳冷声道,转头不想理她,却被她缠得没法
“切,明明都昏倒了,还嘴硬,小道士就是嘴硬心软”苏沁卿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小野姑,休要胡说!”王阳瞪了她一眼,语气愈发不耐烦
“就说就说,小道士,小道士!”苏沁卿故意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大声喊道
“小野姑!别烦我!”
“小道士!没良心!”
两人在寨门外斗起嘴来,一声比一声响亮,伴着山间的风声,打破了瓮滋寨的寂静
王阳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花草汁水,绷着脸的模样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鲜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山间满是彼此的争执声
王阳本就体虚,吵了半晌后气息愈发急促,脸颊泛起薄红,喉咙又开始发干发疼,连瞪人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苏沁卿也叉着腰喘着气,脸颊鼓得像含了颗汤圆,眼底满是不服气,却也没了先前叽叽喳喳的劲头,只死死瞪着王阳
僵持片刻,苏沁卿率先泄了气,狠狠跺了跺脚,抓起身边的竹编箩筐甩到肩上,银饰叮当乱响,像是在宣泄不满: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道士,好心没好报,我才不跟你耗着!”
说罢,她瞪了王阳最后一眼,腮帮子依旧鼓鼓的,泛紫的小嘴巴嘟嘟的,转身踩着轻快却带着气性的脚步往山道另一侧走
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哼了一声,才加快速度消失在草木掩映间
王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皱着眉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只当是这小野姑终于闹够了走开,没再多想,重新挺直脊背,抱着苗苗继续跪在寨门外
只是喉咙的干涩与身体的酸软愈发清晰,眼底却依旧藏着不肯放弃的坚定
而此刻瓮滋寨深处,一座刻满巫族纹路的石殿内,方才还气鼓鼓斗嘴的苏沁卿正静静立在殿中,褪去了一身鲜活朝气,周身透着股清冷疏离,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换了件绣着繁复蛊纹的深色祭服,裙摆垂落至脚踝,乌黑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雕着蛊虫纹样的银簪
脸上没了半分笑意,眼神平静无波,连眼底的灵动都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淡漠
殿内烛火摇曳,几名身着同款服饰的巫族妇人围在她身旁,手中捧着盛有各色蛊虫、草药的器皿,动作肃穆地进行着
“圣女培养仪式”
一人捏起一只通体莹白的蛊虫,轻轻放在她手腕内侧,蛊虫顺着肌肤缓缓爬行,留下一道淡青色痕迹,她眼皮都未抬一下,任由蛊虫在身上游走
另一人端来一碗泛着微光的药汁,递到她面前,她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带着苦涩的腥气,她却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遭族人神情恭敬肃穆,口中念着晦涩的巫族咒语,声音低沉绵长,回荡在石殿内,透着股庄严厚重
苏沁卿站在殿中,身姿挺拔,任凭族人摆弄,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又归于平静——
她正是当今巫族圣女「巫罗纳兰」,寨外鲜活跳脱的苏沁卿,不过是她暂离圣女身份时的模样,回到寨中,她便只能是那个无悲无喜、承载着巫族使命的“巫罗纳兰”
仪式持续许久,族人缓缓退至两侧,对着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圣女,今日培养仪式完毕”
苏沁卿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退下吧”
族人应声退去,石殿内只剩她一人,烛火映着她清冷的身影,她抬手抚了抚手腕内侧的淡青色痕迹
目光望向殿外寨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转瞬便又敛去,重新恢复了那份淡漠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