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到晴川莲这番话，她的动作突然停滞了，那张紧绷的面孔罕见地松动下来，嘴角微微下垂，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惋惜，仿佛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看起来那段回忆显然并不美好。

　　伏见部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的佐藤长久主编。

　　佐藤主编原本正悠闲地跷着腿看报纸，一只手还随意拨弄着被他堆到桌角的阪神队摆件。

　　但在晴川莲提问时，他已悄悄竖起耳朵，报纸半掩着脸，目光却锐利地透过缝隙观察这边。

　　当伏见悠飒投去询问的眼神时，佐藤主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意思明确，他允许伏见悠飒告诉晴川莲编辑部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转回视线，面对晴川莲，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

　　“晴川君，你问得很好，这确实不该是一个人扛的重担，但事实是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菊田平人，并不是我们北斗社的正式编辑，准确来说，他曾经是北斗社的编辑，但他现在是一名个人编辑，与我们北斗社是合作关系。”

　　“合同里明确要求由他全权负责这个项目，社里可以提供资源支持，相对应的，我们收取利润和知名度，但是核心工作只能由他独立完成。”

　　伏见部长说完，又轻叹一声，补充道。

　　“这也是为什么佐藤主编和我都没法调动其他人手帮他，合作条款很严格，如果我们干预太多，反而可能引发法律纠纷。”

　　她瞥了一眼菊田空荡荡的座位，眼神复杂，既有对菊田孤军奋战的同情，也有对制度局限的无力感。

　　晴川莲恍然大悟，原来菊田前辈的“独来独往”背后藏着这样的隐情。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却还没有完全消散。

　　晴川莲敏锐地捕捉到了伏见部长话语中的矛盾点。

　　菊田平人曾经是北斗社的编辑，如今却以自由编辑身份与北斗社进行深度合作，甚至在《周刊LENS》编辑部拥有固定工位。

　　这让他心头浮起疑云，如果菊田与北斗社发生过冲突，为何现在能获得如此特殊的合作地位？

　　若没有矛盾，这位资深编辑又为何要脱离稳定的体制成为个人编辑？

　　这些逻辑的悖论像毛线团般缠住了他的思绪。

　　“伏见部长。”

　　晴川终究没忍住，转向尚未离开的伏见悠飒，“菊田前辈既然曾是北斗社的人，为什么……”

　　他斟酌着措辞。

　　“会变成现在这种特殊的合作模式？这里面是否有什么……往事？”

　　伏见悠飒没有直接回答，她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椅子轻微一转，目光转向佐藤长久主编。

　　伏见的视线在佐藤身上停顿了两秒，动作坦荡得近乎刻意，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知道答案？去问他就对了。

　　晴川的喉咙有些发干，佐藤主编周身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平日连田中前辈那样的老油条都不敢轻易叨扰。

　　但疑惑像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让他不问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挪步到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佐藤主编……抱歉打扰您。”

　　晴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关于菊田平人前辈的事……我有些疑问，不知能否请您……”

　　佐藤长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眼审视着晴川莲。

　　晴川甚至能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后背渗出细汗。

　　就在他几乎要退缩道歉，收回冒昧提问的瞬间。

　　“晴川莲。”

　　佐藤长久终于开口。

　　“你进公司面试时，应该看过社史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洁的桌面上，十指交叠。

　　“你知不知道北斗社曾经有一本少年漫画杂志，叫《周刊V》？”

　　问题来得突兀晴川一愣，大脑飞速检索记忆碎片。

　　资料室里蒙尘的旧刊合订本、前辈闲聊时偶尔提及的“黄金时代遗珠”……他谨慎地点点头。

　　“是，我知道。那是北斗社的王牌刊物之一，听说连载过不少名作，但后来……”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众所周知的结局，“差不多十多年前就已经废刊了。”

　　“知道废刊了就好。”

　　佐藤长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语气沉重。

　　“菊田平人就是《周刊V》责任编辑之一。”

　　“当时，菊田负责的新人，就是现在画出《铁道与蒲公英》的端木介，那时候刚刚准备开始在《周刊V》上连载。”

　　“那孩子才华横溢，又谦虚谨慎，和菊田简直是相见恨晚。两人为了打磨出道作，整宿整宿地熬夜，分镜稿推翻重来一遍又一遍，呕心沥血足足准备了十话，就等着在《周刊V》上连载，大展拳脚……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董事会的决议下来了。”

　　“《周刊V》连年财报赤字，董事会一纸命令，直接通过了废刊决议。毫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当时的主编，就是现在的五百旗头部长，他甚至冲上董事会据理力争，拍桌子据说是把水杯都震翻了……可有什么用？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周刊V》说停就停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行业现实的无奈。

　　“停刊对我们编辑来说，打击虽大，但并非绝路。少女漫画部，老年漫画部，或者其他刊物，哪怕是毫不相干的文学部，总还算是有个去处。但对作者，尤其是像端木介这样把全部心血押在出道作上的新人作者。”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

　　“那是灭顶之灾，他的连载平台一夜之间消失了，所有的心血眼看就要付之东流。”

　　“为了不让那些熬过的夜还有磨出来的十话分镜稿彻底白费，唯一的出路就是带着作品去投奔其他周刊，或者想办法挤进北斗社旗下的其他刊物。但无论选哪条路。”

　　“都意味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作为北斗社正式编辑的菊田平人，将无法再以官方身份担任端木介的责任编辑，全漫画业的规矩，跨刊物的编辑对接从来都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