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编辑部，目光扫过佐藤主编和伏见悠飒组长，似乎想寻求认同。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伏见组长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声音，伏见丝毫没有委婉，而是直截了当的将数据告诉了北条司。

　　“北条副主编，现实数据大概率是不支持这个印数。”

　　伏见悠飒推了推眼镜，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最新的销售分析图表，“我们社最近三个月发行的五部单行本，首印数最高的只有四千八百册，最低的就是三千。平均首印数在四千一百册左右。”

　　“市场反馈和销售部的评估都非常谨慎。《铁道与蒲公英》虽然品质过硬，但作为新人作者的单行本首作，直接跳到两万册……风险过高了，销售部那边预估的首印量，恐怕连五千册都很难争取到，大概率就是三千册。”

　　“五……五千都不到？！”

　　北条司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的兴奋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开什么玩笑？！伏见，你告诉我，就凭这种质量的漫画，连五千本都不给印？”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对面销售部的大门方向，“佐藤！自从长谷那个老家伙当上销售部部长了以后，首印数是一次次一次少！”

　　“胆子比芝麻还小！给新书的印刷量是一砍再砍，恨不得一本都别印才安心！五千都没有？五千都没有意味着什么？”

　　他激动地在工位旁来回踱步，指着窗外东京林立的高楼，声音在安静的编辑部里显得格外响亮，“意味着除了秋叶原、池袋、涩谷那几家核心大店可能象征性地摆几本，全国绝大部分地区，那些二线，三线城市的书店，读者连它的影子都看不到！连封面都摸不着！书店里没有书，你让读者拿什么买？靠想象吗？！”

　　他猛地停住脚步，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事，尤其是佐藤主编和伏见组长，“没有铺货量，再好的宣传都是空中楼阁，我们辛辛苦苦搞好内容，结果呢？书店没书！你让读者怎么支持？怎么形成口碑？还谈什么重版？还谈什么让这部好作品成名？门儿都没有！”

　　北条司越想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嗓门也拔高了，“不行！我这就去找长谷那老小子理论！这简直是压榨我们编辑部的劳动成果！当我们是软柿子吗？”

　　编辑部的空气瞬间凝固。伏见悠飒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北条司的肩膀，低声道，“北条副主编，冷静！现在去找长谷部长除了吵架，不会有任何结果。”

　　佐藤主编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试印本，开口劝慰道，“北条，悠飒说得对，长谷的销售计划表不是还没正式提交过来吗？也许他看到最新的读者反响和我们的说明后，会重新考虑评估呢？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

　　北条司被两人一左一右拦着，那股冲劲泄了一半，他喘了几口粗气，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回了座位上。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但眼神里的怒意未消，“长谷这老小子……要是明天送来的计划表，真敢就给我们定三千册的印刷量，哼！”

　　他猛地抬头，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就向五百旗头部长申请开部决会议！简直是欺人太甚！前几次我都忍了，想着部门协作，他倒好，越来越得寸进尺，真当我们少年编辑部好欺负！”

　　“部决会议？”

　　坐在角落整理资料的晴川莲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看到北条司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来，甚至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不由得心头一凛。

　　他悄悄挪到同样在旁边擦冷汗的田中太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田中前辈，‘部决会议’是什么？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田中太郎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严肃，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晴川莲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重大机密，“晴川君，这可是我们北斗社内部解决部门间重大分歧的终极武器啊。”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部决会议’，顾名思义，就是部门之间的决定方案的正式高层会议。通常只有在两个部门对某个核心问题比如现在这个首印量僵持不下，各自都有充足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并且这个问题会严重影响到双方乃至整个公司的重要工作时，才会启动。”

　　田中太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会议由董事会成员亲自出席监督和记录，编辑部这边通常是部长，副主编，主编级别出席，销售部也是部长和核心课长，同时也会有一些相关人员到场做陈述。”

　　“双方要在会议上进行正式的提案陈述和辩论，最后由董事会根据各方陈述和公司整体利益做出最终裁决。这个裁决是具有强制力的，输的一方必须执行。”

　　他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气氛紧张的办公室，“这程序非常正式，也非常……伤和气，我也只听说过一次，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会议之后，两个部门好几个月关系都僵硬得很。”

　　“所以北条副主编说要申请这个，是真的被逼急了，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警告。这意味着他把这件事的严重性提到了最高级别，不惜撕破脸也要为《铁道与蒲公英》争取一个合理的起点。”

　　晴川莲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北条司那句“欺人太甚”和“得寸进尺”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印多印少几千本书的问题，而是关乎编辑部对作品前景的判断权和话语权，甚至还有尊严。

　　晴川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编辑的工作，远不止是看稿和沟通作者，更是在无数看不见的战场上进行着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