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英法建立联盟,当英国可能对德国采取敌对行动时,德国就以针对法国的战争威胁作为回应,这就是所谓的“人质理论”战略。
这个战略是由荷尔斯泰因系统总结,在此之前他与施里芬有过不少交流。显然这个观点并非他独创,而是恰好契合了德国高层外交强硬派和陆军方面共同的观点。
他们都相信如果英德现在开战,德国海军是肯定打不过皇家海军的,现在指望海军没什么用(这点确实)。双方的陆军也只能隔着海峡大眼瞪小眼,因此只能通过进攻并击败法国的方式来逼迫英国展开和谈。
早在这次多格湾事件之前,德国高层就已经在考虑对法国开战的想法的可行性了,这是一种预防性战争的想法,即趁俄国无力在西边开战的状态,提前消灭法国的威胁。
1904年4月,施里芬就曾经在面对比洛宰相的咨询时告诉他,俄罗斯帝国“现在正处于一个难以应对西方方向战争的状态”,并且“如果我们不得不与法国开战,当前无疑将是一个有利的时刻……”。
毫无疑问,历史学家批评德国的军国主义气氛浓厚不是空穴来风。军事绑架政治,让军事战略来约束政治选择只能体现政治决策的失败。
应对英俄战争的讨论最后一路滑到对法开战上,威廉也只能扶额。他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土匪头子,要把法国绑过来当人质应对英国威胁。
威廉不得不打断话题的讨论:“先生们,暂停一下,对法开战应当是我们最后的选择。这本来只是一个英俄之间的问题,我们不能主动将事件扩大化,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陛下,但这确实是一个对法开战的机会。因为这里面存在关于动员速度的问题,我们不能等到最后才决定,那样便会让我们错过开战机会。”
施里芬很认真地提出建议,
“您曾经担忧过两线作战的局面,也担忧过我们动作不够快的问题,而现在我们恰好可以避免两线作战,也拥有一个抢跑的机会。”
“如果等到英国明确要对我们开战,那么法国人也会意识到我们可能会通过进攻他们的方式来打破局面,肯定也会跟着开始动员准备战争,届时我们再动员对法开战就会损失掉宝贵的时间。”
“因此,我们可以选择抢先攻击。一旦英法有联盟的倾向,不管俄德联盟的进度如何,我们都立刻动员进攻法国。”
“无论俄国对此是否满意,他们都暂时无力与我们翻脸,毕竟他们还深陷远东战争困局,无力集结军队对我们开战。”
“而法国此时是来不及做出反应的,这样便能为我们的对法作战赢得更多的时间,确保我们在法国能取得胜利。”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提前开战。在英国真的对我们宣战之前,我们不会发动任何战争,这对我们面临的国际形势有害无益。”
威廉直接了当的拒绝,这回他必须得明确德国将来的政治军事决策的底线了,
“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我们不能遇到什么政治问题都把战争拿出来作为解决它们的手段,战争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如果英国选择对俄国和我国宣战,那么我国肯定可以和俄国组成联盟。届时我们排除了两线作战的危险,再去进攻法国也不迟。”
“我们可能会损失时间,让法国人有更充足的战争准备,因此我们可能会难以达成什么辉煌的胜利。”
“但那样,我们就可以避免冒险而沦落到失败的境地。”
威廉盯着自己的总参谋长,特意在“避免冒险”这个词组上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要去幻想下一场战争会很容易的赢得胜利。相反,去考虑最坏的情况,并为之做好准备,这才是应有的负责态度。”
施里芬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陛下。”
之后,威廉把目光转向荷尔斯泰因。
这位外交顾问的观点实际上代表了现在德国高层内广泛存在的一种冒进的态度。威廉二世好大喜功的性格助长了这种风气的传播,似乎不探讨一下开疆拓土的可能性就显得保守迂腐。
但他必须得对这种风气踩一脚刹车,这种自负对正确认识德国的现状没有半分好处:
“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提前直接对法国开战。但是英俄却选择妥协达成和平了,那么我们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英国人并不傻,如果我们真的流露出想要趁这个俄国虚弱的时机,通过一场对法战争赢得欧陆霸权的想法。那他们的矛头立刻就会转向我们。”
“届时他们肯定会放弃继续打击俄国,转而支持法俄联盟。这甚至比里希特霍芬所说的俄德联盟演化成替俄国打工的局面还糟。”
“同样是遭到英国的针对,后者我们至少还收获了一个俄国盟友,而前者纯粹是自杀式的局面。”
“届时我们肯定会被英法俄三方围攻,这是毫无疑问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在法国取得什么样的成功,而在于在那之后我们就会同时与世界上的三个列强为敌。”
“是啊,我们只要先打法国赢了,然后扭过头去俄国就会被我们吓倒,之后英国就要来向我们祈求和平了。”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的事情么?与周围的三个强国一口气全部开战,然后笃定我们肯定能赢?”
“我们准备好两线开战了吗?我们准备好被英国海军封锁了吗?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这两个盟友愿意为我们的愚蠢行为买单吗?”
“总而言之,我绝不会同意这种不负责任的决策。”
皇帝陛下的严厉反对让会议室里一下子肃静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明确。我国军事力量的使用,是为了保证我国做出各种决策时,可以有承担最坏后果的底气。但决不能为了博取一个看似美好的前景,主动运用军事力量开战,将国家命运推上赌桌。”
威廉环视四周,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不需要赌博的选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