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规矩
风里卷着尘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陈远的目光扫过眼前近三百名流民。
他们的脸上,是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像一群失去了头领的羊,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陈远没有选择言语上的安抚。
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建立他的秩序。
“李风,张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
两人齐声应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大步上前。
“将所有人,分开看管。”
“是!”
护卫队的两百余名汉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沉默着,用手中的长矛和刀,将这近三百名流民分割成十几块。
这些被匪寇裹挟的流民以男性青壮为主,他们被粗暴但高效地隔离开来。
流民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在护卫队冰冷的驱赶下,被动地聚拢、分开。
直到所有人都被分割完毕,再无混乱,陈远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定格。
“一个时辰之内,检举揭发。”
“凡是在吴德匪帮中,欺压过同胞、抢掠过妇孺、手上沾过同胞鲜血的,站出来指认。”
“指认有功者,可免劳役。”
人群死寂。
随即,一股更大的骚动炸开。
人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眼神里瞬间注满了猜忌、恐惧、衡量,还有一丝贪婪。
陈远的话还没有说完。
“凡是被指认者,若肯主动认罪自首,罪减一等。”
“一个时辰后,若还……”
他没有说后果。
不远处,那十几颗还温热的头颅,就是最好的说明。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昨天抢了张阿大的最后一个饼,还把阿大推倒了!”一个瘦弱汉子猛地指向一个壮汉,声音尖利。
那壮汉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你放屁!老子没有!你他娘的想害我!”
“就是你!我还看到你踢了阿大一脚!大家都能作证!”
“我没有!将军明察!他血口喷人!”
“他撒谎!他昨天还……还想对我女儿……”一个瘦弱的的男子,鼓起毕生的勇气,颤抖着指向另一个人。
检举、对骂、哭喊、辩解……场面瞬间失控。
李风和张魁早已得了授意,带着护卫队,手持刀枪,在人群中穿行。
“指认的,站这边!”
“被指认的,去那里跪下!”
“谁敢喧哗,一并论处!”
冰冷的刀锋强行压制着混乱。
一个个检举者被带出来,一个个被指认的人则被粗暴地推搡着,在空地上跪成一排。
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人为了免除劳役,不惜夸大其词,陷害有过节的人。
有人为了活命,拼命地磕头,将所有罪责推到死去的吴德身上。
也有人看到曾经作威作福的帮凶被揪出来,发出了快意的诅咒。
陈远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幕人间活剧。
他像一个老农,在巡视自己的田地,分辨哪些是麦苗,哪些是必须立刻拔除的毒草。
至于毒草为何生长,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它们会不会毁了整片庄稼。
一个时辰后,场中喧嚣平息。
当李风走到陈远身边,低声汇报时辰已到时,场中的喧嚣早已平息。
两百多名流民,此刻都沉默地或站或坐,看着空地上跪着的那四十二个人。
陈远走下高坡,缓步来到那四十二人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人的脸,只是从李风手中接过一张写满了字的麻布。
那是这一个时辰里,根据多方指证,记录下来的罪行。
“李大,抢掠妇人,杀害其夫,可有此事?”
被点到名的汉子身体猛地一颤,疯狂磕头,疯狂磕头:“冤枉!冤枉啊将军!是吴德逼我的!刀是吴德递给我的!”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目光平静地看向旁边几个检举者。
那几人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远在麻布上划了一下,继续走向下一个。
“赵四,为抢半袋粮食,将一七旬老翁推入火坑。”
“周麻子,奸淫掳掠,昨日更欲强抢民女……”
他一个一个地点名,一桩桩地念出罪行。
每念出一个,那些被指认者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直到最后,他停在十个人面前。
“你们十人,手上皆沾有无辜同胞的鲜血,罪大恶极。”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那十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屎尿齐流。
“斩了。”
陈远吐出两个字,说完便转身就走。
张魁早已在等,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噗!”
最前排的一名护卫队汉子踏前一步,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弧线。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柱喷出数尺之高。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刀锋破风声。
“噗!噗!噗!”
护卫队的汉子同时出刀,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十颗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后面那些跪着的从犯脸上。
这血腥的一幕,击溃了所有人的侥幸。
陈远走到那剩下的三十二人面前。
“你们,参与抢掠,殴打同胞,为虎作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扭曲的脸。
“削去一半头发,戴上镣铐,贬为苦力,以劳赎罪。”
这三十二人瘫软在地,听到不用死,竟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谢恩。
最后,陈远的目光,落在了那两百多名虽然参与了围攻,却并未主动行凶的流民身上。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个少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你们,虽被裹挟,亦有从逆之罪。”
陈远的声音传遍全场。
“罚劳役三月。三月之内,若有寸功,可入陈家坞户籍。若生歹心,下场……你们已经看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少,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们敬畏地、恐惧地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看着他踩过被血浸染的土地,一步步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