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的夏天格外炎热。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在预示着某种危机。
河间府以北四百里,燕山脚下。这里曾是大辽的腹地,如今却成了一片无主的混乱荒原。金兵的主力在攻破中京后暂时休整,辽国的残兵败将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一支商队,正艰难地跋涉在枯黄的草甸上。
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装着重货。这支商队的护卫个个眼神犀利,虽然穿着粗布短褐,但腰间鼓囊囊的,那是藏着的短刀和手弩。
领头的汉子骑着一匹杂毛马,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草丛。
正是韩世忠。
“韩头儿,前面就是野狼坡了。”
燕九策马靠了过来。经过几个月的磨练,他虽然腿脚不便,但骑术精进了不少,整个人也晒得黑瘦,透着股精干劲,“按照约定,耶律大石的接头人就在那。”
“让弟兄们招子都放亮这。”
韩世忠吐掉嘴里的草,低声道,“辽人现在饿疯了,保不齐会黑吃黑。若是他们敢乱动。”
他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明白。”
车队缓缓驶入野狼坡。
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四周怪石嶙峋。
刚一进入,两侧的乱石后便猛地冒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弯刀,甚至削尖的木棒,一个个眼冒绿光,死死盯着车上的麻袋。
“宋人?”
一个满脸胡茬左臂缠着脏兮兮绷带的辽国军官走了出来。他虽然狼狈,但身上那股子彪悍气还在。
“我们要的东西带来了吗?”那军官声音沙哑,像是吞了炭。
韩世忠翻身下马,也不废话,直接走到一辆大车旁,拔出腰刀猛地一划。
“哗啦。”
麻袋破裂,雪白的精盐和散发着药味的紧压茶流了出来。
周围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对于现在的辽军残部来说,这不仅是调味品,更是救命药。长期吃肉不吃盐,人会浮肿无力,根本没法打仗。
“好东西!”
那军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周围的辽兵也开始蠢蠢欲动,包围圈在缩小。
“想抢?”
韩世忠冷笑一声,甚至没有拔刀。
“崩!崩!崩!”
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弦声响起。
商队的护卫们掀开盖在货物上的伪装,露出了早已上弦的神臂弓。五十把强弩,在十步的距离内,正对着辽兵的脑袋。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韩世忠拍了拍那袋盐,“这买卖,讲究个细水长流。今天你们要是敢动手,那就是一锤子买卖。杀了我这几十号人容易,但以后,你们就等着渴死病死在这草原上吧!”
那军官脸色变幻。他不是傻子。杀鸡取卵的事不能做,何况这只鸡还带着刺。
“误会!误会!”
军官松开刀柄,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实在是兄弟们饿怕了。韩掌柜既然守信,咱们也不含糊。”
他挥了挥手。
后方的山坳里,几十匹战马被牵了出来。
韩世忠的眼睛直了。
全是清一色的辽东青骢马!虽然有些瘦,有些还带着伤,但骨架宽大,四肢修长,眼神桀骜。这是真正的战马,比之前金人送来的那些老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共六十匹。”军官有些肉疼,“这可是大石林牙的宝贝。若不是为了换药和盐,绝不舍得拿出来。”
“成交。”
韩世忠压抑住心头的狂喜。这六十匹马带回去,只要养两个月膘,那就是一支恐怖的重骑兵雏形!
交易进行得很快。辽人拿到了盐茶,韩世忠拿到了马。
但在临走前,韩世忠突然拉住了那个军官。
“还有个东西,我家公子想要。”
“什么?”
“消息。”韩世忠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金人的先锋大将完颜宗望,现在在哪?他们的拐子马和铁浮屠,有多少人?”
那军官警惕地看了韩世忠一眼:“你们宋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想趁火打劫?”
“嘿,咱们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个趋吉避凶。”韩世忠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军官手里,“再说了,金人也是你们的仇人。把他们的底细卖给我们,你们不亏。”
军官捏了捏银子,咬牙道:“完颜宗望的主力在奉圣州(今河北涿鹿)。但我听说,他派了一支千人队,正在往南渗透,似乎是在探查宋境的虚实。领头的是个叫活女的猛将。”
“活女?”韩世忠记下了这个名字。
“谢了。”
回程的路上。
韩世忠骑在一匹新换的青骢马上,心情极好。
“燕九,这次赚大了。回去公子肯定得赏我好酒。”
“韩头儿,别高兴太早。”燕九却一脸凝重,指着远处的天空,“你看那边的鸟。”
远处的一片树林上空,惊起了一群飞鸟。
韩世忠脸色瞬间一变。作为老兵,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有大队骑兵在快速通过树林!
“全员戒备!神臂弓上弦!”韩世忠低吼,“把马赶到中间!这地方除了咱们和辽人,就只有。”
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树林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面绣着黑色狼头的战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金军的旗帜!
“直娘贼!是金人的哨骑!”韩世忠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鼻子真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冲出来的金骑约莫百人,个个身穿厚皮袍,头戴护耳帽,虽然没有铁浮屠那么夸张,但那股子野蛮凶悍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那是宋人的商队!抢了他们!”
领头的金将正是那个军官口中的先锋斥候。他们本来是在追杀辽兵,没想到撞上了一块肥肉。
“韩头儿,打不打?”燕九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可是真正的金兵!不是流寇,不是辽国残兵,是刚刚灭了大辽,正处于战力巅峰的女真铁骑!
韩世忠眯起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尘土。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理智告诉他,应该跑。毕竟这是商队,主要任务是送马。但作为一个武人,作为一个憋了几个月劲儿的将领,他体内的血在烧。
“跑?往哪跑?咱们带着这么多马和货,跑得过这帮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子?”
韩世忠猛地拔出马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传令!结圆阵!”
“把大车推倒做墙!神臂弓准备!”
“公子说过,若是避不开,那就,吃掉他们!”
“今天,老子就要掂量掂量,这女真,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杀!!”
荒原之上,一百名河间义勇并没有崩溃,反而在韩世忠的怒吼声中迅速结阵。
这是大宋民间武装与金国正规军的第一次碰撞。没有人知道结局。但韩世忠知道,这一战如果不打出威风,以后在北方这条道上,凌家的旗号就是一张废纸。
河间府,凌家庄书房。
窗外的蝉鸣声依然聒噪。
凌恒正在练字。他在写一篇策论的最后一段。
“御戎之策,首在知彼,次在修内。知彼者,知其贪婪无度,不可怀柔;修内者,修我甲兵,积我粮草,以待其变。”
突然,他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感觉有些心神不宁,放下笔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韩世忠此刻正面临着怎样的生死考验。但他知道,那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少爷。”
青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府学那边送来帖子。明日便是八月十五,解试开考之日。宗学正让您明日卯时准时到贡院。”
凌恒收回目光,看着那张被墨迹污了的宣纸,并没有扔掉,而是将其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挂着的装饰长剑。
“青衣,备水沐浴。”
“这一关,终于要来了。”
一边是北方的血战,一边是考场的文战。在这个宣和三年的秋天,凌恒和他的家将们,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向这个腐朽的时代宣战。

